沉渊渡晚

凌晨两点，“晚·筑”工作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中央空调偶尔嗡一声，混着苏晚笔尖蹭画纸的沙沙声，在空荡的房间里飘着。

设计桌上堆满图纸，正中间是“云境酒店水墨庭院”的终稿。

铅笔勾的亭台水榭旁，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意见。

红笔圈着“儿童安全防护待补充”，像根小刺扎在纸上，也扎得苏晚太阳穴发紧。

她抬手揉眉心，指尖碰到脸颊才发现，皮肤早被熬夜熬得发烫。

桌角的美式咖啡凉透了，杯壁的水珠滑下来，在木桌上晕出一小片深色。

像极了五年前出租屋，她打翻的那盒廉价水彩。

也是这样，捡画具时被碎玻璃划破手指，血珠滴在设计稿上，洇出一朵难看的小红花。

“姐，来杯热的？”

夏栀端着薄荷茶轻手轻脚走进来。

陶瓷杯底在桌上搁得极轻，还是让苏晚握笔的手顿了顿。

小姑娘刚毕业两年，眼里还带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鲜活。

顶着对明显的黑眼圈，却不忘打趣：“姐你这卷王程度，我都怕云境要复刻故宫，连荷花数量都快卷到小数点后一位了。”

苏晚接过茶杯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点。

薄荷的清苦漫进鼻腔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
她低头啜了口，忽然抬头问：“对了，云境的甲方是陆氏，对接人定了吗？”

“定啦！”

夏栀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废草图折着玩，语气里藏不住八卦的兴奋。

“就是陆氏那个年轻总裁陆沉渊！”

“三年前把二叔快搞垮的子公司救回来，去年又接了集团总部，圈里都叫他陆狐狸。”

“看着冷冰冰的，搞商业算计起来贼能打，妥妥的商业鬼才。”

“陆沉渊”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，猝不及防砸进苏晚耳朵里。

她握笔的手猛地一顿。

H*铅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，把水榭的轮廓戳了个破口。

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，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
那些被她死死压在记忆底的碎片，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。

十七岁，美术室里，穿白衬衫的少年握着画笔笨手笨脚。

却非要跟在她身后学画设计图，连“安全出口离地面1.3米”这种细节都记得死死的。

二十岁生日，他递来个亲手做的木笔筒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晚晚专属”。

说“以后你的设计稿，都用这个装”。

五年前那个雨天，机场大厅里，他身后跟着穿高定的张千金。

声音冷得像冰：“苏晚，算了吧。

我要的是能帮我稳住陆氏的人，不是只会画图纸的设计师。”

夏栀还在絮叨：“听说陆总帅是帅，气场强到能冻住人。”

“上次招标会有个设计师紧张到方案拿反，首接社死现场。”

苏晚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
她的目光落在设计桌最下层的抽屉上。

那里压着本泛黄的速写本，里面夹着张塑封好的旧稿。

那是她教陆沉渊画的第一张设计图，一座小亭子，亭柱上写着“沉渊&晚晚”，边角磨得发毛。

她鬼使神差拉开抽屉，指尖碰到速写本糙糙的封面，心脏又猛地跳了下。

“哇姐！

这什么时候画的？

字好青涩，不会是……”夏栀凑过来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苏晚迅速把速写本推回抽屉，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，耳根悄悄红了。

她拿起红笔，在“安全防护”那栏添了行字。

笔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——当年她教他，设计要“先考虑人”，不知道现在这位陆总，还记不记得？

夏栀识趣地没再问，把一碟热好的牛角包推过来：“先垫垫肚子，别改晕了。”

“对了，明天下午交终稿，甲方说派高层审核，说不定就是陆沉渊本人！”

“嗯。”

苏晚含糊应了声，拿起个牛角包塞进嘴里，却尝不出半点味道。

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，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
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，在设计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。

她看着“水墨庭院”西个字，想起当年陆沉渊总说，她设计的东西里有“让人想停下来的温柔”。

不知道这次，他会不会看出来，这庭院的每一处细节，都藏着她没说出口的，关于过去的念想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银行的余额提醒。

屏幕上的数字刚够交工作室房租，苏晚深吸了口气。

不管陆沉渊是谁，不管过去有过什么，这个项目她必须拿下。

她拿起铅笔，在设计稿上用力签下名字。

心里给自己打气：苏晚，别瞎想，现在要紧的是让“晚·筑”活下去，让自己能接着画。

可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，还是会在想起“陆沉渊”三个字时，飞快地跳起来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。

陆沉渊正对着电脑屏幕上“晚·筑”的资料，指尖反复蹭着袖口那枚磨得发亮的银色袖扣。

那是当年苏晚送他的成年礼，五年里，他从没摘下来过。

“陆总，明天云境终稿审核流程定好了，要把晚·筑的资料往前排吗？”

助理小声提醒。

陆沉渊收回目光，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，调出苏晚工作室的地址。

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不用，按流程来。”

“对了，明天会议推一小时，我亲自去。”

助理愣了下，连忙点头：“好的，陆总。”

心里却犯嘀咕：老板这是转性了？

以前上市公司的方案都懒得亲自跑。

陆沉渊没管助理的疑惑，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苏晚的照片。

那是几年前她***设计展的抓拍，穿件简单的白裙子，站在自己作品前，笑起来干净又亮堂。

他想起五年前机场，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，她眼里憋着的泪。

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下，密密麻麻地疼。

“苏晚。”
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的脸。

“五年了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而“晚·筑”工作室里，苏晚还在对着设计稿反复修改。

夏栀己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

苏晚看着小姑娘年轻的侧脸，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
她伸手把空调调高了点，拿起新画纸，准备重画儿童安全防护的细节。

笔尖落下，勾勒出第一道线条时，她忽然想起个小技巧——画曲线得先轻描个大概，再慢慢调弧度。

她下意识按这个方法画下去，线条果然流畅了许多。

“笨蛋，连这个都记不住。”

她小声嘀咕了句，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。
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，晨光洒在设计稿上，把黑白线条染成了温暖的金色。

苏晚伸了个懒腰，看着终于改完的终稿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
她给夏栀设了上午十点的闹钟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却全是陆沉渊的脸。

那个曾经爱到骨子里，又伤她最深的人。

现在要以甲方的身份来，她该怎么面对？

这个问题像团乱麻，缠在心头，让她久久不能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