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岁晚长风
只因陈寻雁不慎将热茶洒在丈夫义妹王慧英新买的毛呢大衣上。
办公室主任顾明德便连夜去公社，请了批文将陈家十余口老小全部下放到北大荒**农场。
批文传到那夜，陈寻雁在屋门前跪了整宿。
求情无果后，往日顾全大局的她，像换了个人。
她清空顾家所有粮票布票和现钱，逼得顾明德当掉手表为王慧英买麦乳精。
她收回陈家对顾家上下的所有接济，将顾明德推到债主面前。
她烧毁所有为他调动工作铺路的介绍信，也要让他尝尝孤立无援，从云端跌落的滋味。
结婚五年，她替他周全上下，他却能为了那点茶水，将她全家下放。
那就别怪她撕破脸皮。
........
顾明德回家时，已是深夜。
他踏进院子，便见陈寻雁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正指挥着几个本家婶子，将屋里最后几件陈家陪嫁的物件外抬。
“寻雁。”他声音冷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让她们停下。”
陈寻雁眼皮都没抬，只对婶子们挥了挥手：“继续搬，一件不留。”
“陈寻雁！”顾明德几步上前，扣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让她蹙眉。
“你闹够了没有？这些日子，你清空家底，置全家老小不管不顾......”
“我念你心中委屈，一忍再忍，你还要胡闹到几时？”
陈寻雁这才抬眼看他。
煤油灯摇曳，她那双曾盛满温热与爱意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一片冷漠。
她轻笑一声，讥讽出声。
“顾主任，我陈家一大家子，此刻都在押往北大荒的牛车上，我爹腿脚不好，我娘有咳疾，我小弟才八岁。”
“你不顾往日情分，我又何必顾着你的脸面。”
看着她眼底深切的恨意，顾明德眉头紧锁，心头莫名一窒，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。
“寻雁，你听话，别总是这样跟我对着干。慧英她爹娘都没了，孤苦伶仃，那天烫着，她吓着了，身上起了疹子，我请批文下放你家，只是权宜之计，是为了安她的心，让她能好好养病。”
“等她病好了，最多三五个月，我自会想办法，把你家人都弄回来，恢复名誉，你信我。”
陈寻雁却像是听到了*****，猛地抽回自己的手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我不信！在你为了王慧英裤子上那点茶渍，连夜去公社请批文的那一刻起，你我之间，就只剩仇......”
话未说完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。
是姗姗来迟的王慧英，她脸上的表情是既委屈又惊慌。
特别是在看到陈寻雁后，更是直接不顾腿上的伤，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求情。
“姐姐，都是我的错......”
王慧英泪眼婆娑，膝行几步，扯住陈寻雁的裤脚。
“是慧英不该来村里，不该住进顾家，更不该，让顾大哥为我费心。若姐姐实在不待见慧英，慧英......慧英这就走，绝不叫顾大哥为难！”
她说着，便要挣扎着起身，膝盖上烫伤的地方渗出血色，身形摇摇欲坠。
顾明德脸色骤变，一把将王慧英扶住，揽入怀中。
他看向陈寻雁的眼神，再无半分方才的软和，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与不耐。
“陈寻雁！王慧英已经这样低三下四了，你还要怎样？她不过是个孤女，无依无靠，你就不能宽宏大量一些，非要跟她计较这点小事吗？！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陈寻雁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人，眉宇间对自己是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五年夫妻，她替他挡过流言蜚语，熬过缺衣少食的苦日子，却抵不过另一个女人几滴眼泪。
心口那片早已冰封的地方，连最后一丝裂痕，也彻底冻实了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微微侧身，让开了一条侧路。
顾明德见她沉默，只当她是理亏无言，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盛。
他冷哼一声，打横抱起轻声啜泣的王慧英，转身便走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顾明德怀中的王慧英无意识地动了一下，导致他的胳膊肘，重重地撞上了陈寻雁的肩头。
力道之大，让本就站在水井边的陈寻雁猝不及防，脚步踉跄。
扑通一声，直接掉进了井边的蓄水池里。
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口鼻，初春的寒意刺骨钻心。
陈寻雁在水中沉浮，隔着晃荡的水波，她看见顾明德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。
他抱着王慧英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池水很冷。
但比池水更冷的，是陈寻雁彻底死去的心。
她自己从井里爬了起来，浑身湿透，头发散乱，狼狈不堪。
守夜的婶子惊呼着要来扶她，她却摆了摆手，独自走回屋里。
没有哭泣，没有愤怒。
她换上一身干燥的衣裳，从炕柜最深处，取出一只红漆木盒。
是当年结婚时，公社老**亲自批的模范家庭奖状，后面还附着一份手写的承诺书。
陈家有功于集体，特此承诺，可求一事，组织必酌情考虑
她曾以为，这会用在帮顾明德调到县里甚至省城的时候。
如今看来，可笑至极。
天色微亮，公社大院的门刚开。
陈寻雁手持奖状和承诺书，一身干净整齐的蓝布衣裳，直入**办公室，站在**面前。
“**，我陈寻雁，恳请组织批准，我和顾明德离婚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求组织念在往日情分，照顾我陈家下放的族人，别让他们冻死**在北大荒。这是我，以这份承诺，所求的唯一一件事。”
她俯身，深深鞠躬。
“从今往后，我陈寻雁跟顾明德，恩断义绝，生死不复相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