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帖
夜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走出青牛镇，在镇外的官道上站了半个时辰。夜风很冷，吹得他浑身发抖，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，看着北方的天际。。他十一岁，从未出过远门，不认识路，没有盘缠，只有一柄刀和一身化液初阶的修为。：路上别跟人动手，别暴露身份。，他怎么活下去？如果不动手，遇到药王谷的人怎么办？遇到九幽殿的人怎么办？，第一次感到茫然。，他转身走回青牛镇。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泥菩萨坐在屋里喝酒，面前的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“就知道你走不了。”泥菩萨头也不抬，“坐下，吃饭。”。桌上是一碗热粥，一碟咸菜，还有几块黑面饼。他端起碗，慢慢吃着。，只是喝酒。，泥菩萨把碗筷收了，又坐回原位。“想明白了？”他问。：“没想明白。但我不知道往哪走。”：“不知道往哪走，就别急着走。老子让你走，是怕九幽殿的人突然杀到，老子护不住你。但如果你连路都不认识就跑出去，死在路上的可能更大。”
他灌了口酒，继续说：“这样吧，你再留半年。这半年老子教你认路、教你躲藏、教你怎么在外面活下去。半年后，你十二岁，修为再精进一些，再走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---
那半年，泥菩萨没有教他新的功法，而是教他一些“没用”的东西。
怎么认路。看太阳、看星星、看树影、看水流。泥菩萨说，修士可以用灵识探路，但你现在灵识没开，只能靠这些笨办法。
怎么躲藏。敛息、屏气、隐匿行踪。泥菩萨教他一套“龟息法”，可以把心跳和呼吸降到最低，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怎么分辨好人坏人。看眼神、看举止、看说话的方式。泥菩萨说，江湖上的人，脸上笑心里刀的多的是，你得学会看人。
怎么在野外活下去。找水源、找食物、找避风的地方。泥菩萨带他进山，住了半个月，手把手教他。
沈孤鸿学得很认真。他知道，这些东西可能比功法更重要。功法可以慢慢练，命只有一条。
---
那天之后，药王谷的人没再来过。
泥菩萨说，赵老鬼应该把谷里那些不安分的人收拾了。那个老狐狸虽然贪生怕死，但做事还算靠谱，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。
但沈孤鸿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九幽殿迟早会来。
他每天夜里打坐修炼，白天跟泥菩萨学那些“没用”的东西，偶尔练刀。日子过得平静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---
腊月里，青牛镇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很大，一夜之间把整个镇子盖成白色。沈孤鸿早起扫雪，扫完院子扫门口，扫完门口扫老槐树下那条路。
泥菩萨难得起早，披着件破棉袄坐在门口，看着他扫雪。
“小崽子。”泥菩萨忽然开口。
沈孤鸿抬头。
“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叫‘血刀’吗？”
沈孤鸿愣了一下。爷爷的事，泥菩萨很少提。他知道爷爷以前很厉害，杀过三个无常，但具体的事，泥菩萨从来不细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他那把刀，**不见血。”
沈孤鸿低头看向背上的夜止刀。刀身漆黑，从不反光，握在手里冰凉。
“夜止刀是上古神兵，据说是用天外陨铁锻造的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这刀有个特性——**时，刀身会把血吸干净，一滴都不剩。所以死在夜止刀下的人，伤口干净得像纸割的，没有血。”
沈孤鸿轻轻**着刀柄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，拿着这柄刀，杀遍天下无敌手。九幽殿七大无常，他一个人杀了三个，剩下四个见了他绕道走。那时候他多风光啊，走到哪都有人捧着供着。”
泥菩萨叹了口气。
“可后来呢？后来他遇到一个人，一个女人。”
沈孤鸿抬头。
“那是***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，不会修炼，不懂江湖，只知道种地织布。你爷爷遇见她，就栽了。”
他灌了口酒，眼神有些迷离。
“他说，他杀了一辈子人，手上沾了太多血。遇见她之后，才觉得那些血脏。他想洗掉那些血，想过普通人的日子。所以他退出江湖，带着她躲到雾隐村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泥菩萨苦笑，“后来***生你爹的时候难产，死了。你爷爷一个人把你爹拉扯大，又看着你爹娶妻生子，生下你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沈孤鸿知道然后。
然后九幽殿找来了。
“你爷爷这辈子，活得不容易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他欠的债太多，最后用自己的命还了。但他最放不下的，是你。”
沈孤鸿沉默。
“所以你得活着。”泥菩萨看着他，“好好活着，别辜负他。”
雪还在下，纷纷扬扬。
沈孤鸿握着扫帚，站在雪地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---
那天夜里，沈孤鸿照常打坐修炼。
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化液初阶，丹田内的真力液珠从芝麻大变成了绿豆大，旋转得更稳更快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再有半年，他就能到化液中阶。
但今晚他静不下心。
爷爷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。他想起爷爷的笑容，想起爷爷讲的那些故事，想起爷爷每天晚上给他掖被角的手。
那只手，最后燃成了光。
他睁开眼，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雪停了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他解下夜止刀，握在手里。
刀身冰凉，贴着手心。
他闭上眼睛，回想爷爷最后那一刀——那一刀快得他根本没看清，只看见刀光一闪，满屋的雾气被从中劈开。
那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刀。
他现在能做到吗？
他睁开眼，握刀，劈出。
一刀，两刀，三刀……
他一遍一遍地练，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直到汗水湿透衣衫。他停下来，喘着气，看着手中的刀。
还是太慢。
和爷爷那一刀比，他的刀像蜗牛爬。
他不知道爷爷那一刀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那是什么刀法。但他知道，他要练到那个程度，还要很久很久。
“别急。”
身后传来泥菩萨的声音。沈孤鸿回头，看见泥菩萨披着棉袄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酒葫芦。
“你爷爷那一刀，练了三十年。”泥菩萨走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，“你才练了三年，急什么？”
沈孤鸿说：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什么？”
“来不及报仇。”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仰头灌了口酒。
“小崽子，你知道报仇最怕什么吗？”
沈孤鸿摇头。
“最怕你为了报仇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你爷爷为什么自废修为？因为他想活着，想看着你长大。他宁可自己变成废人，也要活着。你明白为什么吗？”
沈孤鸿沉默。
“因为他知道，活着才***。死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泥菩萨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“你爷爷那一刀，叫‘夜止三式’。第一式‘夜阑’，第二式‘夜未央’，第三式‘夜止’。他练了三十年，只练成前两式。第三式，他到死都没使出来。”
沈孤鸿愣住。
“那一夜，他想使的应该是第三式。但他修为废了，使不出来，只能用燃命术。”泥菩萨叹了口气，“他留给你的那柄刀，刀身上刻着三式刀法的口诀。等你到了灵境，灵识开了，就能看见。”
他走进屋，留下沈孤鸿一个人站在雪地里。
沈孤鸿低头看着夜止刀。
刀身漆黑，不反光，看不出任何纹路。但泥菩萨说，上面刻着口诀。
灵境。
他还要多久才能到灵境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会一直练下去。
---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泥菩萨难得买了些肉，炖了一锅。沈孤鸿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，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，咽了咽口水。
“吃吧。”泥菩萨给他夹了一块，“多吃点，长身体。”
沈孤鸿低头吃肉，吃得很快。
泥菩萨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年后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一个故人那儿。”泥菩萨说，“那老东西欠我人情，让他教你点东西。”
沈孤鸿抬头：“教什么？”
“刀法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老子不会刀法，教不了你。那老东西会，虽然比不**爷爷，但教你应该够了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问：“他是什么人？”
“酒鬼。”泥菩萨说，“就是当年送你来的那个老乞丐。”
沈孤鸿愣住了。
那个老乞丐，酒鬼？
“他在哪？”
“就在青牛镇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这些年一直躲在镇外的破庙里。你以为他真的走了？没有。他一直看着你。”
沈孤鸿想起那天在雾隐村外，那双破烂的草鞋，那张脏兮兮的脸，那句“吃了他家三十年的酒”。
他一直都在？
“为什么？”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他欠你爷爷一条命。当年你爷爷救过他，他这条命是你爷爷给的。你爷爷让他照顾你，他就照顾你。虽然他自己也混得不怎么样，但那份心是真的。”
沈孤鸿没说话，只是低头吃肉。
但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---
正月初五，泥菩萨带他去找酒鬼。
破庙在镇外的山坳里，早就没人供奉了，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殿宇。酒鬼住在最里头那间，用破布和稻草搭了个窝，勉强能挡风。
他们到的时候，酒鬼正蹲在火堆旁烤火，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。看见他们，他咧嘴笑了：
“哟，稀客。老泥巴，你怎么舍得来看老子？”
泥菩萨没理他，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。沈孤鸿站在门口，看着酒鬼。
酒鬼也看着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点点头：“长高了，壮了。化液初阶？不错不错，比你爷爷当年慢点，但也算快了。”
沈孤鸿忽然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酒鬼吓了一跳，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：“哎哎哎，干什么干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孤鸿说，“当年送我过来。”
酒鬼愣住，随即摆摆手：“起来起来，老子受不了这个。你爷爷救过我的命，我送你是应该的。”
沈孤鸿起来，站在一边。
酒鬼看着他，眼神有些复杂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想学刀法？”
沈孤鸿点头。
“老泥巴说，****夜止三式，要灵境才能看？”
沈孤鸿又点头。
酒鬼灌了口酒，沉吟片刻：“那老子先教你点别的。刀法的基础，你爷爷当年教过我一些，我转教给你。等你能看懂夜止三式了，再自己练。”
沈孤鸿问：“什么基础？”
酒鬼站起来，从墙角拎出一根烧火棍，比划了一下。
“刀，不是用来砍的。”他说，“是用来斩的。砍和斩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孤鸿想了想，摇头。
酒鬼用烧火棍在他面前的地上划了一道。
“砍，是往下用力。斩，是往前用力。砍是死力，斩是活势。****刀，从来不砍，只斩。”
他握着烧火棍，忽然一挥。
明明只是一根烧火棍，明明只是随手一挥，沈孤鸿却觉得眼前一花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棍子上飞出去，斩在墙上。
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沈孤鸿愣住了。
酒鬼收回棍子，嘿嘿一笑：“这叫刀气。等你练好了，刀还没到，刀气就能斩人。”
沈孤鸿看着墙上那道印子，眼睛亮了。
---
从那天起，他每天去破庙找酒鬼学刀。
酒鬼教得很慢，一天只教一招，有时候一招教好几天。他说，刀法不是练得多就厉害，是练得精才厉害。一招练一万遍，比练一万招有用。
沈孤鸿听进去了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破庙，练到中午回来吃饭，下午接着练，晚上回去打坐。泥菩萨说他把修炼当拼命，他说没办法，时间不多了。
酒鬼教了他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，他学会了如何握刀、如何发力、如何走步、如何出刀。酒鬼说，这些都是基本功，看着简单，但最要紧。根基不牢，后面全是空中楼阁。
沈孤鸿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，酒鬼忽然说：“老子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沈孤鸿愣住。
“真的？”他问。
酒鬼点头：“基本功你都学会了。剩下的，是实战，是自己悟。刀法这东西，师父领进门，修行在个人。****刀法，就是他自己悟出来的，没人教。”
沈孤鸿沉默。
酒鬼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别急。你才十二岁，有的是时间。等你到了灵境，开了灵识，看懂夜止三式，再练个几十年，说不定能赶**爷爷。”
几十年。
沈孤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几十年，但他知道，他会一直练下去。
那天傍晚，他回到泥菩萨的院子，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，正站在老槐树下，和泥菩萨说话。
是无念。
他看见沈孤鸿，双手合十：“小施主，又见面了。”
沈孤鸿点头，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无念看了泥菩萨一眼，泥菩萨点点头。他才说：“九幽殿的人，已经到青牛镇三百里内了。”
沈孤鸿心中一紧。
“多久？”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无念说，“他们这次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无常‘无相’，一个是无常‘无生’。”
泥菩萨脸色凝重。
“无相、无生，七大无常里最诡异的那两个。”他看向沈孤鸿，“你该走了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点头。
这次，是真的要走。
---
那天夜里，泥菩萨没让他打坐，而是让他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服，几块干粮，一柄夜止刀。沈孤鸿把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，背在身上。
泥菩萨坐在桌边，一直喝酒，不说话。
沈孤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泥菩萨点头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又说。
泥菩萨抬头看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回来干什么？老子又不会死。”
沈孤鸿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泥菩萨被他看得不自在，摆摆手：“滚滚滚，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沈孤鸿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。
“泥菩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你教我的那些，我都记住了。”
泥菩萨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沈孤鸿推开门，走进夜色。
身后，泥菩萨坐在屋里，拎着酒葫芦，一口一口喝着。直到天亮，他也没睡。
---
沈孤鸿走到镇外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酒鬼站在破庙门口等着他，手里拎着那个酒葫芦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，“老子送你一程。”
沈孤鸿摇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酒鬼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把酒葫芦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沈孤鸿接过，打开盖子闻了闻。是酒，很烈的那种。
“路上冷，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酒鬼说，“别喝太多，会醉。”
沈孤鸿点头，把酒葫芦背在身上。
酒鬼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口。
沈孤鸿转身，往北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。
酒鬼还站在那里，晨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一身的破破烂烂。
“酒鬼。”沈孤鸿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酒鬼咧嘴笑了，摆摆手：“滚吧滚吧。”
沈孤鸿转身，大步往前走。
身后，破庙越来越远，青牛镇越来越远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，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天柱山。
但他知道，他会走下去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因为他还得报仇。
晨光从山后升起，照亮了他脚下的路。
十二岁的少年，背着刀，走进那片茫茫的山野。
他灌了口酒，继续说：“这样吧，你再留半年。这半年老子教你认路、教你躲藏、教你怎么在外面活下去。半年后，你十二岁，修为再精进一些，再走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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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年，泥菩萨没有教他新的功法，而是教他一些“没用”的东西。
怎么认路。看太阳、看星星、看树影、看水流。泥菩萨说，修士可以用灵识探路，但你现在灵识没开，只能靠这些笨办法。
怎么躲藏。敛息、屏气、隐匿行踪。泥菩萨教他一套“龟息法”，可以把心跳和呼吸降到最低，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怎么分辨好人坏人。看眼神、看举止、看说话的方式。泥菩萨说，江湖上的人，脸上笑心里刀的多的是，你得学会看人。
怎么在野外活下去。找水源、找食物、找避风的地方。泥菩萨带他进山，住了半个月，手把手教他。
沈孤鸿学得很认真。他知道，这些东西可能比功法更重要。功法可以慢慢练，命只有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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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后，药王谷的人没再来过。
泥菩萨说，赵老鬼应该把谷里那些不安分的人收拾了。那个老狐狸虽然贪生怕死，但做事还算靠谱，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。
但沈孤鸿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九幽殿迟早会来。
他每天夜里打坐修炼，白天跟泥菩萨学那些“没用”的东西，偶尔练刀。日子过得平静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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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，青牛镇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很大，一夜之间把整个镇子盖成白色。沈孤鸿早起扫雪，扫完院子扫门口，扫完门口扫老槐树下那条路。
泥菩萨难得起早，披着件破棉袄坐在门口，看着他扫雪。
“小崽子。”泥菩萨忽然开口。
沈孤鸿抬头。
“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叫‘血刀’吗？”
沈孤鸿愣了一下。爷爷的事，泥菩萨很少提。他知道爷爷以前很厉害，杀过三个无常，但具体的事，泥菩萨从来不细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他那把刀，**不见血。”
沈孤鸿低头看向背上的夜止刀。刀身漆黑，从不反光，握在手里冰凉。
“夜止刀是上古神兵，据说是用天外陨铁锻造的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这刀有个特性——**时，刀身会把血吸干净，一滴都不剩。所以死在夜止刀下的人，伤口干净得像纸割的，没有血。”
沈孤鸿轻轻**着刀柄。
“你爷爷年轻的时候，拿着这柄刀，杀遍天下无敌手。九幽殿七大无常，他一个人杀了三个，剩下四个见了他绕道走。那时候他多风光啊，走到哪都有人捧着供着。”
泥菩萨叹了口气。
“可后来呢？后来他遇到一个人，一个女人。”
沈孤鸿抬头。
“那是***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，不会修炼，不懂江湖，只知道种地织布。你爷爷遇见她，就栽了。”
他灌了口酒，眼神有些迷离。
“他说，他杀了一辈子人，手上沾了太多血。遇见她之后，才觉得那些血脏。他想洗掉那些血，想过普通人的日子。所以他退出江湖，带着她躲到雾隐村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泥菩萨苦笑，“后来***生你爹的时候难产，死了。你爷爷一个人把你爹拉扯大，又看着你爹娶妻生子，生下你。然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沈孤鸿知道然后。
然后九幽殿找来了。
“你爷爷这辈子，活得不容易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他欠的债太多，最后用自己的命还了。但他最放不下的，是你。”
沈孤鸿沉默。
“所以你得活着。”泥菩萨看着他，“好好活着，别辜负他。”
雪还在下，纷纷扬扬。
沈孤鸿握着扫帚，站在雪地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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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沈孤鸿照常打坐修炼。
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化液初阶，丹田内的真力液珠从芝麻大变成了绿豆大，旋转得更稳更快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再有半年，他就能到化液中阶。
但今晚他静不下心。
爷爷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。他想起爷爷的笑容，想起爷爷讲的那些故事，想起爷爷每天晚上给他掖被角的手。
那只手，最后燃成了光。
他睁开眼，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雪停了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他解下夜止刀，握在手里。
刀身冰凉，贴着手心。
他闭上眼睛，回想爷爷最后那一刀——那一刀快得他根本没看清，只看见刀光一闪，满屋的雾气被从中劈开。
那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刀。
他现在能做到吗？
他睁开眼，握刀，劈出。
一刀，两刀，三刀……
他一遍一遍地练，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直到汗水湿透衣衫。他停下来，喘着气，看着手中的刀。
还是太慢。
和爷爷那一刀比，他的刀像蜗牛爬。
他不知道爷爷那一刀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那是什么刀法。但他知道，他要练到那个程度，还要很久很久。
“别急。”
身后传来泥菩萨的声音。沈孤鸿回头，看见泥菩萨披着棉袄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酒葫芦。
“你爷爷那一刀，练了三十年。”泥菩萨走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，“你才练了三年，急什么？”
沈孤鸿说：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“来不及什么？”
“来不及报仇。”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仰头灌了口酒。
“小崽子，你知道报仇最怕什么吗？”
沈孤鸿摇头。
“最怕你为了报仇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泥菩萨说，“你爷爷为什么自废修为？因为他想活着，想看着你长大。他宁可自己变成废人，也要活着。你明白为什么吗？”
沈孤鸿沉默。
“因为他知道，活着才***。死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泥菩萨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“你爷爷那一刀，叫‘夜止三式’。第一式‘夜阑’，第二式‘夜未央’，第三式‘夜止’。他练了三十年，只练成前两式。第三式，他到死都没使出来。”
沈孤鸿愣住。
“那一夜，他想使的应该是第三式。但他修为废了，使不出来，只能用燃命术。”泥菩萨叹了口气，“他留给你的那柄刀，刀身上刻着三式刀法的口诀。等你到了灵境，灵识开了，就能看见。”
他走进屋，留下沈孤鸿一个人站在雪地里。
沈孤鸿低头看着夜止刀。
刀身漆黑，不反光，看不出任何纹路。但泥菩萨说，上面刻着口诀。
灵境。
他还要多久才能到灵境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会一直练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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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泥菩萨难得买了些肉，炖了一锅。沈孤鸿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，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，咽了咽口水。
“吃吧。”泥菩萨给他夹了一块，“多吃点，长身体。”
沈孤鸿低头吃肉，吃得很快。
泥菩萨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年后，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一个故人那儿。”泥菩萨说，“那老东西欠我人情，让他教你点东西。”
沈孤鸿抬头：“教什么？”
“刀法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老子不会刀法，教不了你。那老东西会，虽然比不**爷爷，但教你应该够了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问：“他是什么人？”
“酒鬼。”泥菩萨说，“就是当年送你来的那个老乞丐。”
沈孤鸿愣住了。
那个老乞丐，酒鬼？
“他在哪？”
“就在青牛镇。”泥菩萨说，“这些年一直躲在镇外的破庙里。你以为他真的走了？没有。他一直看着你。”
沈孤鸿想起那天在雾隐村外，那双破烂的草鞋，那张脏兮兮的脸，那句“吃了他家三十年的酒”。
他一直都在？
“为什么？”
泥菩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他欠你爷爷一条命。当年你爷爷救过他，他这条命是你爷爷给的。你爷爷让他照顾你，他就照顾你。虽然他自己也混得不怎么样，但那份心是真的。”
沈孤鸿没说话，只是低头吃肉。
但心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---
正月初五，泥菩萨带他去找酒鬼。
破庙在镇外的山坳里，早就没人供奉了，只剩几间塌了半边的殿宇。酒鬼住在最里头那间，用破布和稻草搭了个窝，勉强能挡风。
他们到的时候，酒鬼正蹲在火堆旁烤火，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。看见他们，他咧嘴笑了：
“哟，稀客。老泥巴，你怎么舍得来看老子？”
泥菩萨没理他，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。沈孤鸿站在门口，看着酒鬼。
酒鬼也看着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点点头：“长高了，壮了。化液初阶？不错不错，比你爷爷当年慢点，但也算快了。”
沈孤鸿忽然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
酒鬼吓了一跳，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：“哎哎哎，干什么干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孤鸿说，“当年送我过来。”
酒鬼愣住，随即摆摆手：“起来起来，老子受不了这个。你爷爷救过我的命，我送你是应该的。”
沈孤鸿起来，站在一边。
酒鬼看着他，眼神有些复杂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你想学刀法？”
沈孤鸿点头。
“老泥巴说，****夜止三式，要灵境才能看？”
沈孤鸿又点头。
酒鬼灌了口酒，沉吟片刻：“那老子先教你点别的。刀法的基础，你爷爷当年教过我一些，我转教给你。等你能看懂夜止三式了，再自己练。”
沈孤鸿问：“什么基础？”
酒鬼站起来，从墙角拎出一根烧火棍，比划了一下。
“刀，不是用来砍的。”他说，“是用来斩的。砍和斩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沈孤鸿想了想，摇头。
酒鬼用烧火棍在他面前的地上划了一道。
“砍，是往下用力。斩，是往前用力。砍是死力，斩是活势。****刀，从来不砍，只斩。”
他握着烧火棍，忽然一挥。
明明只是一根烧火棍，明明只是随手一挥，沈孤鸿却觉得眼前一花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棍子上飞出去，斩在墙上。
墙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沈孤鸿愣住了。
酒鬼收回棍子，嘿嘿一笑：“这叫刀气。等你练好了，刀还没到，刀气就能斩人。”
沈孤鸿看着墙上那道印子，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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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，他每天去破庙找酒鬼学刀。
酒鬼教得很慢，一天只教一招，有时候一招教好几天。他说，刀法不是练得多就厉害，是练得精才厉害。一招练一万遍，比练一万招有用。
沈孤鸿听进去了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破庙，练到中午回来吃饭，下午接着练，晚上回去打坐。泥菩萨说他把修炼当拼命，他说没办法，时间不多了。
酒鬼教了他三个月。
三个月里，他学会了如何握刀、如何发力、如何走步、如何出刀。酒鬼说，这些都是基本功，看着简单，但最要紧。根基不牢，后面全是空中楼阁。
沈孤鸿把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，酒鬼忽然说：“老子没什么可教你的了。”
沈孤鸿愣住。
“真的？”他问。
酒鬼点头：“基本功你都学会了。剩下的，是实战，是自己悟。刀法这东西，师父领进门，修行在个人。****刀法，就是他自己悟出来的，没人教。”
沈孤鸿沉默。
酒鬼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别急。你才十二岁，有的是时间。等你到了灵境，开了灵识，看懂夜止三式，再练个几十年，说不定能赶**爷爷。”
几十年。
沈孤鸿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几十年，但他知道，他会一直练下去。
那天傍晚，他回到泥菩萨的院子，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，正站在老槐树下，和泥菩萨说话。
是无念。
他看见沈孤鸿，双手合十：“小施主，又见面了。”
沈孤鸿点头，问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无念看了泥菩萨一眼，泥菩萨点点头。他才说：“九幽殿的人，已经到青牛镇三百里内了。”
沈孤鸿心中一紧。
“多久？”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无念说，“他们这次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无常‘无相’，一个是无常‘无生’。”
泥菩萨脸色凝重。
“无相、无生，七大无常里最诡异的那两个。”他看向沈孤鸿，“你该走了。”
沈孤鸿沉默片刻，点头。
这次，是真的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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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泥菩萨没让他打坐，而是让他收拾东西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服，几块干粮，一柄夜止刀。沈孤鸿把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，背在身上。
泥菩萨坐在桌边，一直喝酒，不说话。
沈孤鸿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泥菩萨点头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又说。
泥菩萨抬头看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回来干什么？老子又不会死。”
沈孤鸿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泥菩萨被他看得不自在，摆摆手：“滚滚滚，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沈孤鸿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。
“泥菩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你教我的那些，我都记住了。”
泥菩萨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沈孤鸿推开门，走进夜色。
身后，泥菩萨坐在屋里，拎着酒葫芦，一口一口喝着。直到天亮，他也没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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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孤鸿走到镇外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酒鬼站在破庙门口等着他，手里拎着那个酒葫芦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，“老子送你一程。”
沈孤鸿摇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酒鬼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把酒葫芦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沈孤鸿接过，打开盖子闻了闻。是酒，很烈的那种。
“路上冷，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酒鬼说，“别喝太多，会醉。”
沈孤鸿点头，把酒葫芦背在身上。
酒鬼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口。
沈孤鸿转身，往北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回头。
酒鬼还站在那里，晨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一身的破破烂烂。
“酒鬼。”沈孤鸿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酒鬼咧嘴笑了，摆摆手：“滚吧滚吧。”
沈孤鸿转身，大步往前走。
身后，破庙越来越远，青牛镇越来越远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，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天柱山。
但他知道，他会走下去。
因为他还活着。
因为他还得报仇。
晨光从山后升起，照亮了他脚下的路。
十二岁的少年，背着刀，走进那片茫茫的山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