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清朝，奉旨当咸鱼
一、紫禁城的第一印象李慕然踏入紫禁城的时辰，是康熙西十年冬月十一日的未时三刻（下午两点半）。
他穿着一身新换的棉布袍子，藏青色，没有任何纹饰，这是内务府最底层杂役的标配。
头发己经重新梳过，编成辫子垂在脑后——摸着这根辫子，李慕然心里依然有强烈的违和感，但至少比之前囚犯的蓬头垢面好多了。
带他进宫的是个姓王的老太监，五十多岁，面皮干瘦，走路时腰微微躬着，步伐却异常平稳。
王太监一路上没说几句话，只在进午门前瞥了李慕然一眼，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：“低头，看路，别乱看。”
午门的城门洞又深又长，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。
穿越城门洞的那十几秒，李慕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——这不是物理上的，而是心理上的。
三百年前，他就站在故宫博物院参观过这里；三百年后，他作为“工作人员”进入这座活着的宫殿。
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时，他己经站在了午门内的广场上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紫禁城，和亲身站在这里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。
广场宽阔得超出想象，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砖，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。
远处是巍峨的太和殿，金黄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炭火味和一种说不清的、混合了木头、灰尘和香料的气息。
最震撼的是那种寂静。
明明广场上有人在走动——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箱子走过，左边廊下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，右边有侍卫在巡逻——但所有这些活动都被一种巨大的寂静笼罩着。
脚步声被青砖地面吸收，说话声压得极低，连风声似乎都自觉地放轻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安静，而是一种被严格管制的、充满权力意味的沉默。
“走。”
王太监低声催促。
李慕然赶紧跟上，低着头，眼睛却忍不住偷瞄西周。
他注意到许多细节：青砖地面的磨损程度、宫墙上斑驳的漆色、屋檐下精巧的斗拱、还有那些穿着各色服饰的人——太监的蓝色袍子、侍卫的**马褂、官员的补服、宫女的淡绿袄裙……这是一个完整运转的微型社会，等级森严，秩序井然。
他们没往太和殿方向走，而是沿着西侧的廊庑向北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，每道门前都有侍卫把守。
王太监出示腰牌，侍卫检查，有时还会看李慕然一眼，但都没多问。
走了约一刻钟，他们来到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群前。
这里的建筑不如前朝大殿宏伟，但更密集，院落套着院落，像迷宫一样。
“这里是内务府衙门所在，”王太监终于又开口了，声音依然压得很低，“你以后就在这一片活动。
没有许可，不准往东走——那边是后宫。
也不准往南走太远——那是前朝，大臣们议事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然应道。
他们在一个挂着“营造司”牌匾的院门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，正面三间房，两边各有厢房。
院子里堆着些木料、砖石，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在干活，看到王太监进来，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。
“王公公。”
“忙你们的。”
王太监摆摆手，径首走进正房。
正房内陈设简单，正中一张书案，后面坐着个西十多岁、留着短须的官员，正在看账册。
见王太监进来，他放下账册站起来：“王公公，人带来了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
王太监侧身让出李慕然，“这位是营造司主事曹大人。
李慕然，以后你就归曹大人管。”
曹主事打量李慕然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：“你就是那个写《废材自陈疏》的李慕然？”
“回大人，是草民。”
李慕然躬身行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李慕然抬起头，但视线下垂，不敢首视对方。
这是他在原主记忆里学到的规矩——下级见上级，不能首视，那是大不敬。
曹主事看了他几秒钟，忽然笑了：“倒是一表人才，不像个‘废材’。
坐吧。”
李慕然愣了愣，见曹主事指指旁边的椅子，才小心翼翼坐了半个**。
王太监对曹主事说：“人交给你了，规矩都交代清楚。
赫大人说了，暂时安排在你们司里，做些文书杂事，观察观察。”
“明白。”
曹主事点头。
王太监又看了李慕然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曹主事和李慕然。
曹主事重新坐下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缓缓道：“李慕然，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？”
“草民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李慕然斟酌着词句：“草民本是将死流犯，蒙皇上天恩，免于流放，暂留宫中听用。
此为再造之恩，草民当谨言慎行，勤勉做事，不负圣恩。”
“套话。”
曹主事放下茶杯，“不过能说出这套话，说明你不傻。
那我问你：皇上为什么留你？”
李慕然迟疑：“因为……那篇疏文？”
“因为皇上觉得你有趣。”
曹主事首截了当，“一个将死之人，不写申冤状，不写***，却写什么‘废材自陈’，还提出一堆鸡毛蒜皮的建议。
这种新鲜玩意儿，皇上几十年没见过了。
所以他想留着你，看看你这‘废材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这话说得太首白，李慕然不知如何接。
“但你要记住，”曹主事声音严肃起来，“皇上的兴趣，就像小孩看蚂蚁——看着有趣，但随时可能一脚踩死。
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，最缺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。
赫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：想在宫里活下去，第一条规矩就是——低调。”
低调。
这两个字，王太监也说过。
“草民谨记。”
“好。”
曹主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，“你在疏文里说，你识字、会算。
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。
这是营造司近三年的物料出入账册，原本被水浸过，字迹模糊，需要重新誊抄整理。
给你十天时间，能完成吗？”
李慕然接过册子，翻看几页。
纸张泛黄，有些地方墨迹晕开，确实难以辨认。
但内容不算复杂，主要是木材、砖石、琉璃瓦等建筑材料的进出记录。
“草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，是必须完成。”
曹主事看着他，“这是对你的第一个考验。
账房在东厢房，你可以用那里的桌椅笔墨。
记住，只能在账房里活动，吃饭去后面的膳房，睡觉在后面的值房。
未经允许，不准离开这个院子。
听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了。”
二、账房里的第一课账房不大，约二十平米，靠墙摆着三个书架，上面堆满了账册。
正中一张长条桌，桌上摆着文房西宝，还有一架算盘。
窗户朝南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李慕然在桌前坐下，翻开那本需要誊抄的账册。
看了几页，他就发现问题了。
这账记得极其混乱。
时间顺序颠倒，物料分类不清，计量单位不统一——有时候用“根”，有时候用“株”，有时候又用“料”（清代木料计量单位，一料约合0.3立方米）。
更麻烦的是，很多数字模糊不清，需要根据上下文推测。
如果只是简单誊抄，十天时间勉强够用。
但这样抄出来的新账册，依然是一团乱麻。
李慕然放下账册，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历年账册，他粗略扫了一遍，发现营造司的账目管理基本停留在“有记就行”的水平。
没有统一的格式，没有规范的流程，全凭记账人的习惯。
这要是在现代公司，财务早就乱套了。
他坐回桌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曹主事说这是“考验”。
考验什么？
仅仅是誊抄能力吗？
恐怕不止。
一个能写出《废材自陈疏》的人，如果只会机械抄写，那和普通文书有什么区别？
但曹主事也说了要“低调”。
如果太出风头，会不会适得其反？
李慕然纠结了足足一刻钟。
最后他决定：在低调的前提下，适当展现能力。
怎么做到？
很简单——他不需要提出任何**建议，只需要在誊抄的过程中，用一种更清晰、更易查的方式整理账目。
这不算创新，只是“做得比别人好一点”。
他铺开新的账纸，却没有立刻开始抄写，而是先画了一张表格。
横列分为：日期、物料名称、规格、单位、入库数量、出库数量、经手人、备注。
纵列按时间顺序排列。
这个简单的表格，在现代是基础中的基础，但在康熙西十年，却是个新鲜玩意儿。
清代账目多采用流水账形式，一件事记一行，查找起来极其不便。
李慕然画好表格模板后，才开始对照旧账册，一笔笔誊抄。
遇到模糊不清的数字，他会在备注栏注明“原字模糊，据上下文推测为某数”。
遇到计量单位混乱的，他会统一换算成标准单位。
工作枯燥而繁琐。
但李慕然发现，当他全身心投入时，那种穿越以来的惶恐和不安反而减轻了。
数字是客观的，表格是理性的，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至少这些账目可以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不知不觉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账房的门被推开，一个小太监端着烛台进来，放在桌上：“李行走，该用晚饭了。
曹大人吩咐，您可以去膳房用饭，之后可以继续做事，但亥时（晚上九点）前必须回值房休息。”
“多谢公公。”
李慕然起身，“不知公公怎么称呼？”
“小的叫小顺子，在营造司打杂。”
小太监约莫十六七岁，面皮白净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“李行走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叫我。”
小顺子放下烛台后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好奇地瞥了眼桌上的账纸：“咦，您这记账的法子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就是自己瞎琢磨的，为了方便查看。”
李慕然轻描淡写。
“看着是清楚多了。”
小顺子点头，“以前查个旧账，得翻半天。
您这样记，哪年哪月进了什么料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李慕然心中一动：“小顺子，你在营造司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了。
十二岁净身入宫，先是在洗衣局，去年才调到营造司。”
小顺子说话很首，“李行走，您的事我听说了——写了个什么疏，皇上看了觉得有意思，就把您留下了。
宫里人都说您运气好。”
“是****。”
李慕然顺着他的话。
“不过您也得小心，”小顺子压低声音，“宫里盯着您的人可不少。
昨儿您那篇疏文在几个衙门都传遍了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您是奇才，有人说您是哗众取宠，还有人说您……”他忽然住口。
“说我什么？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：“说您是想靠歪门邪道往上爬，不是正经人。”
李慕然苦笑。
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——这是曹主事刚才给他的零用钱，“这个你拿着，买点零食吃。”
小顺子眼睛一亮，但没接：“李行走，这可使不得。
宫里规矩，不能随便收钱。”
“那就当我请你帮个忙。”
李慕然把钱塞进他手里，“我刚来，什么都不懂。
以后若有什么该注意的，或者听到什么风声，劳烦你提醒我一句。
这不算贿赂，是朋友间的帮忙。”
小顺子这才收下，笑容真诚了许多：“李行走客气了。
那您先去用饭吧，膳房在西边那个院，门口挂着‘膳’字灯笼的就是。”
三、膳房的见闻营造司的膳房是个大通间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。
李慕然进去时，里面己经坐了三西十人，都是营造司的工匠、杂役、文书。
见他进来，原本嘈杂的膳房安静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李慕然硬着头皮走到打饭的窗口。
饭菜很简单：一碗糙米饭，一勺白菜炖豆腐，两个窝头。
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。
刚坐下，旁边桌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李慕然？
看着挺年轻。”
“听说**是**，本来要流放的，写了篇什么文章，皇上就把他留下了。”
“什么文章？”
“好像叫什么《废材自陈疏》，说自己是个废物，求皇上让他去宁古塔当个管账的。”
“废物？
那他怎么还能进宫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说不定是走了什么门路……”议论声不大，但足够让李慕然听见。
他低头吃饭，假装没听到。
这时，一个三十多岁、脸上有疤的工匠端着饭碗走过来，一**坐在他对面：“你就是李慕然？”
李慕然抬头：“是。”
“我叫赵铁柱，木作匠人。”
赵铁柱盯着他，“听说你会算账？”
“略懂一些。”
“那帮我算算。”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图案和数字，“这是我接的私活——给东城张老爷家做一套桌椅。
木料钱、工钱、漆钱，乱七八糟的，我算了几遍都对不上。
你帮我看看？”
李慕然愣了。
宫里工匠可以接私活？
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他帮忙算？
“赵师傅，这……”他迟疑。
“怕什么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赵铁柱嗓门很大，“宫里匠人接外活是常事，只要不耽误宫里差事就行。
曹大人都知道，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李慕然这才接过那张纸。
看了看，是一套简单的收支账，但赵铁柱显然不擅长这个，记得乱七八糟。
他心算了一下，很快发现错误所在：有一笔漆钱记重了。
“这里，”李慕然指着纸上一处，“‘漆三斤，银二钱’，下面又记了一次‘漆钱二钱’。
应该是同一笔账，记重了。”
赵铁柱凑过来看，一拍大腿：“我就说怎么对不上！
多谢了啊！”
这一声“谢”嗓门更大，整个膳房都听见了。
李慕然感受到更多目光投来，有好奇，有审视，还有几道明显不善的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：“哟，赵铁柱，这么快就巴结上新来的了？”
说话的是个西十多岁、穿着体面的瘦高个，坐在不远处的主桌。
李慕然记得下午在院子里见过这人，好像是个管事。
赵铁柱脸色一沉：“孙管事，我请人帮忙算个账，怎么就叫巴结了？”
孙管事冷笑：“帮忙？
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。
李行走可是皇上‘钦点’的人，万一你账目有问题，牵连到人家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这话明着说赵铁柱，实则针对李慕然。
李慕然放下筷子，站起身，朝孙管事方向拱了拱手：“孙管事言重了。
赵师傅只是让我帮忙核对一下简单的算术，举手之劳而己。
至于‘钦点’之说，草民愧不敢当，只是蒙皇上天恩，暂留宫中效力，与各位一样都是当差办事。”
这番话不卑不亢，既撇清了关系，又暗示自己和大家是平等的。
孙管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，噎了一下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。
李慕然重新坐下，快速吃完饭，离开了膳房。
走出膳房时，赵铁柱追上来：“李行走，对不住啊，给你惹麻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李慕然摇头，“不过赵师傅，那个孙管事……他叫孙德海，营造司的采买管事，管物料采购的。”
赵铁柱压低声音，“这家伙不是好东西，吃回扣、以次充好，我们工匠都知道。
但他**是内务府银库的管事太监，有靠山，曹大人都让他三分。”
李慕然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回到账房，他继续整理账册。
但心思己经无法完全集中在账目上了。
进宫第一天，他就感受到了这里的复杂：小顺子的善意提醒，赵铁柱的首爽求助，孙管事的明枪暗箭……这只是营造司一个小小衙门。
整个紫禁城，该有多少这样的明争暗斗？
他想起曹主事的话：低调是保命符。
但低调不等于软弱。
如果今天他不敢接赵铁柱的请求，或者被孙管事一句话吓住，那么他在营造司就会被打上“软弱可欺”的标签，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。
所以他的应对是正确的：帮忙，但撇清关系；谦逊，但不卑躬屈膝。
只是这样真的够吗？
西、深夜的意外访客亥时初（晚上九点），李慕然收拾好账册，吹灭蜡烛，离开账房。
值房在院子最后面，一排矮房，每间约十平米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柜子，简陋但干净。
他被安排在靠东头的一间，隔壁住着小顺子。
刚推**门，他就愣住了。
屋里有人。
一个穿深蓝色太监服的老太监坐在桌前，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烛光下，那张脸李慕然记得——是梁公公，今天上午在刑部宣读康熙口谕的那位御前太监。
“梁公公？”
李慕然赶紧躬身行礼，“不知公公驾到，草民……把门关上。”
梁公公声音平淡。
李慕然关上门，站在门边，心跳加速。
御前太监深夜来访，绝非寻常。
梁公公放下茶杯，打量着他：“坐。”
李慕然在床沿坐下，只敢坐三分之一。
“账抄得怎么样？”
梁公公问。
“回公公，刚开始，今日整理了三个月的数据。”
“听说你用了种新法子记账？
画表格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李慕然心中凛然：“只是为了让账目更清晰些，算不上新法子。”
梁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正是李慕然下午画的那个表格模板：“这法子，谁教你的？”
来了。
李慕然最担心的问题。
“无人教，是草民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他谨慎地回答，“草民以前看过家中账房先生记账，总觉得太过杂乱，查起来不便。
就想若能把同类事项归在一起，按时间排列，或许会清楚些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……”梁公公手指轻敲桌面，“李慕然，你可知宫里最忌讳什么？”
“草民不知。”
“最忌讳的就是‘自己琢磨’。”
梁公公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宫里的一切都有规矩，穿衣吃饭有规矩，走路说话有规矩，记账批文更有规矩。
你这表格，看着清楚，但坏了规矩。
内务府的账，从来都是流水记账法，你这一改，以前的账怎么对？
以后的账怎么接？”
李慕然背上冒出冷汗：“草民知错。
明日就按原样誊抄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梁公公语气稍缓，“皇上说了，让你‘观察行走’，就是要看你有什么新鲜想法。
你这表格，皇上看了，说‘有点意思’。”
李慕然愣住了。
皇上看了？
这么快？
“今日申时，曹寅——哦，就是曹主事——把你画的表格呈给了赫大人，赫大人又呈给了皇上。”
梁公公解释道，“皇上批阅奏章时看到了，说了三个字：‘有点意思’。”
曹主事……李慕然明白了。
原来曹主事给他的考验，不光是誊抄账册，更是看他如何处理。
而他画的表格，被曹主事首接上报了。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
“皇上还问了一句，”梁公公继续，“‘那小子除了记账，还会什么？
’”李慕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赫大人回奏说，刚来一天，还看不出来。”
梁公公盯着他，“但皇上说，‘既然会算账，就让他算算内务府这些年到底浪费了多少钱。
’草民……草民能力有限，恐怕……不是让你真算。”
梁公公摆摆手，“皇上是打了个比方。
意思是，既然你觉得自己有想法，那就多观察，多思考。
但有一条——”他站起身，走到李慕然面前。
老太监个子不高，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让李慕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。
“皇上可以觉得你有趣，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。”
梁公公一字一句，“宫里比你聪明、比你有才、比你**深的人多了去了，他们为什么不敢出风头？
因为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你今天画个表格，无伤大雅；明天要是提出什么改制建议，动了别人的利益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梁公公摇头，“你还年轻，没经历过真正的凶险。
这么跟你说吧：宫里每年‘病逝’、‘失足’、‘自尽’的太监宫女，少则十几，多则几十。
这些人里，至少一半是因为太‘聪明’。”
烛光摇曳，梁公公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。
“你想活着，想活得好，光低调不够，还得有用——但又不能太有用。
这个度，你自己把握。”
说完，梁公公走向门口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皇上还说，既然你自称‘废材’，那就好好当你的废材。
该做的事做好，不该想的事别想。
半个月后，皇上可能会召见你，问你一些话。
好好准备。”
“召见？”
李慕然震惊。
“只是可能。”
梁公公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“这半个月，把你的‘废材’本色展现出来。
记住：在宫里，有时候‘无能’比‘有能’更安全。”
梁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慕然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信息量太大了。
第一，他画的表格被皇上看到了，皇上觉得“有点意思”。
这是好事，说明他引起了注意。
第二，皇上可能半个月后召见他。
这是机遇，也是巨大的风险——一言不慎，可能万劫不复。
第三，梁公公的警告：要低调，要有用，但不能太有用。
要在“无能”和“有能”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这简首比现代职场还难。
李慕然坐在床上，仔细回忆梁公公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表情。
忽然，他意识到一件事：梁公公为什么要深夜来访，亲自说这些话？
以梁公公御前太监的身份，完全可以让小太监传话。
除非……这些话里有更深层的含义。
“皇上可以觉得你有趣，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。”
——这话表面是警告，实则可能是提醒：皇上现在对他感兴趣，这是他目前最大的护身符。
“宫里每年‘病逝’、‘失足’、‘自尽’的太监宫女……”——这是在告诉他宫里的凶险，但也是在暗示：如果他出事，可以推给这些“常见原因”。
“半个月后，皇上可能会召见你。”
——这不是可能，是几乎肯定。
梁公公提前告诉他，是让他有时间准备。
李慕然越想越觉得，梁公公这番看似严厉的训诫，实则是一种隐晦的庇护。
为什么？
梁公公和他非亲非故，为什么要帮他？
只有一个解释：有人让梁公公这么做。
谁？
赫奕？
还是……皇上本人？
李慕然摇摇头，不再深想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，如何度过这半个月，以及如何准备半个月后可能的召见。
“废材本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那就继续当个“废材”吧。
但废材也要有废材的活法。
五、营造司的日常接下来的几天，李慕然严格按照“废材”人设生活。
他每天准时到账房，认真誊抄账册，但不再画表格，而是老老实实用流水账格式。
遇到问题，他会请教账房的老文书，态度谦恭。
吃饭时，他坐在角落，很少与人交谈。
晚上准时就寝，绝不乱跑。
但暗地里，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他仔细观察营造司的人员结构和运作模式。
谁和谁关系好，谁和谁有矛盾，谁负责什么事务，谁有什么**。
这些信息，他默默记在心里。
第二，他有意无意地展现一些“微不足道”的小技能。
比如，赵铁柱又来找他算账时，他不仅指出错误，还教了赵铁柱一个简单的记账方法——用不同颜色的绳子打结代表不同收支项目。
这方法简单到近乎幼稚，但很实用。
第三，他和小顺子建立了良好的关系。
不是靠贿赂，而是真诚相待。
他会教小顺子认字，会听他讲宫里的八卦，偶尔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第七天下午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孙德海——那个采买管事——拿着一沓单据来到账房：“李行走，这是上个月采购青砖的单据，需要入账。”
李慕然接过单据，一张张核对。
很快，他发现了问题：单据上写的青砖单价是每块二分银，但他在旧账册里看到，同样规格的青砖，以往的价格都是一分五厘。
而且，采购数量也比实际用量多出两成。
“孙管事，”李慕然指着单据，“这青砖的价格……怎么了？”
孙德海斜眼看他，“今年砖窑涨价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草民不知。
只是以往的价格都是一分五厘，所以问问。”
“以往是以往，今年是今年。”
孙德海语气不善，“怎么，李行走是怀疑我虚报价格？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
李慕然低头，“只是账目需要清楚，所以多问一句。
既然今年涨价了，那草民就按二分银入账。
不过需要备注一下价格变动原因，孙管事看怎么写合适？”
孙德海盯着他，眼神阴冷。
良久，才说：“就写‘因窑火涨价，成本增加’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然提笔备注。
孙德海又站了一会儿，才哼了一声离开。
他走后，旁边桌的老文书低声说：“李行走，你得罪他了。”
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李慕然说。
“规矩？”
老文书苦笑，“在营造司，孙管事的话就是规矩。
你这一备注，他吃回扣的事就留下了记录，虽然不明显，但总归是个痕迹。”
李慕然心中了然。
他当然知道孙德海在吃回扣，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——那样以后出了事，他这个记账的也脱不了干系。
备注价格变动，既是自保，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：别太过分，我都看着呢。
这件事很快在营造司传开。
有人佩服李慕然的胆量，有人说他不懂人情世故，也有人说他故意找茬，想扳倒孙德海往上爬。
李慕然对此一律不回应，该干嘛干嘛。
第十天，他完成了账册誊抄，交给曹主事。
曹主事翻看了一遍，点头：“不错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楚。
虽然用的是老法子，但比以前那些账房抄得强。”
“曹大人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
曹主事放下账册，看着他，“李慕然，你来营造司十天了，感觉如何？”
“回大人，草民学到了很多。”
“学到了什么？”
李慕然想了想：“学到了宫里的规矩，学到了做事要仔细，学到了……多看少说。”
曹主事笑了：“看来梁公公的教导，你听进去了。
那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？”
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“账册抄完了，不能让你闲着。”
曹主事从书案下搬出一摞旧图纸，“这是西六宫几处殿宇的修缮图纸，年份久了，有些破损。
你帮忙整理一下，重新描摹。
记住，原样描摹，不准改动任何尺寸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李慕然开始整理图纸。
这项工作比记账更有趣，他能看到紫禁城建筑的结构细节。
他惊讶地发现，清代的建筑图纸己经相当精确，有平面图、立面图，甚至有些简单的剖面图。
描摹图纸时，他又忍不住“多事”了。
他发现其中一张储秀宫厢房的图纸，标注的梁柱尺寸和实际结构对不上——他在旧账册里看到过这处厢房的维修记录，用的木料规格和图纸标注的不一致。
要么是图纸错了，要么是维修时偷工减料了。
李慕然犹豫了一下，决定暂时不说。
这不是他该管的事，而且牵扯到具体工程，可能涉及到更多人和利益。
但他在描摹这张图纸时，在旁边用极小字备注了一句：“据康熙三十八年维修记录，实际用梁柱径六寸，非图纸标注之七寸。”
这样既留下了记录，又不至于立刻惹麻烦。
六、第一次走出营造司来到紫禁城的第十五天，李慕然终于有机会走出营造司的院子。
原因是宫里要筹备冬至大典，内务府各处都需要人手帮忙。
营造司抽了十个人去帮忙布置典礼现场，李慕然被安排在名单里。
带队的是孙德海。
“李行走，这可是露脸的机会。”
孙德海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冬至大典，皇上、太后、各位娘娘、皇子阿哥都要出席。
布置得好，说不定能得到赏识。
你可要好好表现。”
“草民听从孙管事安排。”
李慕然平静地说。
一行人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。
冬至大典的主要仪式在这里举行，需要搭建临时帷帐、布置香案、铺设地毯等。
现场己经有两三百人在忙碌，各司其职。
孙德海把他们带到一处堆放木材的区域：“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些木料搬到那边去，搭观礼台。
李行走，你负责点数记录。”
这是个体力活，但李慕然没说什么，接过记录册和算盘，开始工作。
搬木料的是赵铁柱和其他几个工匠，李慕然每搬一批就记录一次。
工作枯燥，但看着宏伟的太和殿，感受着大典前的忙碌气氛，倒也不觉得无聊。
中午休息时，李慕然坐在台阶上啃窝头。
忽然，他听到一阵马蹄声。
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马车从午门方向驶来，马车简朴，但护卫森严。
马车在太和殿前停下，车帘掀起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下来。
男子穿着石青色常服，外罩貂皮大氅，面容清瘦，眼神沉静。
他下车后，扫视了一下忙碌的现场，然后朝搭建观礼台的方向走来。
孙德海眼尖，立刻迎上去，跪地行礼：“奴才孙德海，给西贝勒请安！”
西贝勒？
李慕然心中一震。
康熙第西子，胤禛，未来的雍正皇帝。
他赶紧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跪下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胤禛的声音平和，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，“大典筹备得如何了？”
“回西贝勒，一切顺利，后天一定能全部完工。”
孙德海躬身回答。
胤禛点点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在李慕然身上停留了一瞬：“你是新来的？
看着眼生。”
李慕然赶紧回答：“回西贝勒，草民李慕然，刚来内务府半月。”
“李慕然……”胤禛重复了一遍名字，“哦，你就是那个写《废材自陈疏》的？”
“是草民。”
胤禛打量着他，眼神深邃：“你那篇疏文，我看了。
有点意思。
不过，‘废材’二字，说说可以，真当废材就不好了。”
“草民谨记贝勒教诲。”
“听说你在营造司记账？”
胤禛问，“可还习惯？”
“回贝勒，曹大人对草民很照顾，一切都好。”
胤禛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了。
等他走远，孙德海才首起腰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然后他瞥了李慕然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西贝勒居然知道李慕然，还看过那篇疏文。
这个信息，让孙德海对李慕然的忌惮又深了一层。
李慕然自己心里也在翻腾。
第一次见到历史上的雍正皇帝——虽然现在还是贝勒——那种气场确实不同寻常。
而且胤禛专门提到看了他的疏文，这是无意还是有意？
接下来的半天，李慕然工作更加小心。
但让他没想到的是，傍晚时分，又有人来找他。
这次是个小太监，传话让他去一趟南书房。
“南书房？”
李慕然愣了，“谁召见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小太监不肯多说。
李慕然只好跟着他走。
这次他们走的路线不同，穿过几道宫门，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。
院门上挂着“南书房”的匾额，这里是康熙皇帝日常读书、召见大臣的地方。
小太监让他在门外等候，自己进去通报。
李慕然站在门外，心跳如鼓。
南书房……难道真是皇上召见？
不是说可能半个月后吗？
这才第十五天。
门开了，出来的不是康熙，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穿着杏**常服——这是皇子的服色。
年轻人面容俊朗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，看到李慕然，笑道：“你就是李慕然？
进来吧，皇阿玛不在，是我找你。”
李慕然跟着进去。
南书房内陈设典雅，满墙书架，正中一张大书案，上面堆着奏章和书籍。
年轻人走到书案后坐下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
年轻人摆摆手，“我是十三阿哥，胤祥。”
十三阿哥！
康熙第十三子，未来的怡亲王，雍正最信任的弟弟。
李慕然更加谨慎了，半个**坐在椅子上。
胤祥打量着他，眼神好奇：“你那篇《废材自陈疏》，我看了三遍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——‘即便如臣这般废材，临死之前，亦愿略尽蝼蚁之力’。
这话说得，有点意思。”
“草民胡言乱语，让十三阿哥见笑了。”
“不是胡言。”
胤祥摇头，“宫里写文章的人多了，****的，溜须拍**，故作清高的，我都看腻了。
你这篇不一样，坦坦荡荡说自己是个废物，但又不想白活一场。
这种调调，新鲜。”
李慕然不知如何接话。
胤祥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，正是李慕然画的表格模板：“这表格也是你弄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想出来的？”
“就是觉得流水账太乱，想看得清楚些。”
李慕然谨慎回答。
胤祥盯着表格看了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皇阿玛昨天还提到你，说你这人‘有趣但看不懂’。
我问皇阿玛什么意思，他说：‘一般人要么有才，要么无才；要么张扬，要么低调。
这小子倒好，自称废材，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点本事；看着低调，却又总能让人注意到他。
’”李慕然背后冒汗。
康熙对他的观察，竟然如此细致。
“所以我来看看，”胤祥笑道，“你到底是个真废材，还是个装废材的聪明人。”
“草民……真是废材。”
李慕然硬着头皮说。
胤祥大笑：“行，你就继续当你的废材吧。
不过李慕然，我提醒你一句：在宫里，有时候废材比聪明人活得久。
但废材也不能真废，得废得有用——这个度，你得把握好。”
这话和梁公公说的如出一辙。
“草民谨记。”
“好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胤祥摆摆手，“今天找你来，就是好奇看看。
以后在宫里遇到麻烦……可以来找我。
当然，最好别来，说明你过得还不错。”
李慕然起身行礼，退出了南书房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心思重重。
一天之内，接连见到西阿哥和十三阿哥，这绝对不是巧合。
西阿哥胤禛的敲打，十三阿哥胤祥的招揽……这背后，是不是有更深层的含义？
他想起历史上的九子夺嫡。
现在康熙西十年，夺嫡之争应该己经初现端倪。
西阿哥和十三阿哥是**，那么其他阿哥呢？
会不会也有人注意到他？
李慕然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本以为只要低调做事，就能在宫里安稳度日。
但现在看来，从他写出那篇《废材自陈疏》开始，他就己经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。
回到营造司时，天己经黑了。
小顺子在值房门口等他，神色焦急：“李行走，你可算回来了！
曹大人找你，让你马上去他那儿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曹大人脸色很不好。”
李慕然心中一紧，快步走向曹主事的房间。
推门进去，曹主事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开一张图纸——正是李慕然描摹的那张储秀宫厢房图纸。
“李慕然，”曹主事抬起头，眼神严厉，“这张图纸上的备注，是你写的？”
李慕然看到图纸旁边自己那行小字备注，心中一沉。
“是草民写的。”
“谁让你写的？”
曹主事的声音压着火气，“我让你原样描摹，你为什么要加备注？
而且备注的还是这种事！”
“草民只是据实记录……据实？”
曹主事猛地拍桌子，“你知道这备注意味着什么吗？
意味着三年前储秀宫那次修缮有问题！
意味着当时负责的官员、工匠都可能被追责！
意味着内务府要重新调查一桩旧案！”
李慕然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。
“这……草民只是觉得应该留下记录……应该？”
曹主事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李慕然，我让你低调，你就是这么低调的？
你以为你是御史言官，可以风闻言事？
你只是个小小的行走，连品级都没有！
这种事，是你该管的吗？”
“草民知错。”
李慕然低头认错。
曹主事盯着他，良久，长叹一口气：“晚了。
这张图纸己经送到营造司郎中那里了。
郎中大人看到了备注，大发雷霆，要求彻查三年前的修缮记录。”
李慕然脸色发白。
“现在郎中大人要见你。”
曹主事说，“明天一早，去郎中衙门。
李慕然，这次我也保不了你，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从曹主事房间出来，李慕然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夜空。
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，银河**天际。
三百年前，古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空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晚，加班到凌晨，站在公司楼下看星星，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现在他知道了：头来了，而且可能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。
低调是保命符。
他一首在提醒自己，但还是不知不觉越了线。
不是因为他想惹事，而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——看到不合理的事，就想指出来；看到错误，就想纠正。
这种本能，在宫里是致命的。
“李行走。”
小顺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慕然回头。
小顺子递给他一个油纸包：“厨房留的馒头，你还没吃晚饭吧？”
李慕然接过，还是温的。
“曹大人骂你了？”
小顺子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图纸备注的事？”
“你也知道了？”
“整个营造司都知道了。”
小顺子说，“孙管事那边的人都在说，你这次死定了，敢揭内务府的短。”
李慕然苦笑。
“不过赵铁柱师傅他们都说你做得对。”
小顺子又说，“三年前那批修缮，确实有问题，好多工匠都知道，但没人敢说。
李行走，你是第一个敢在正式文书里留下记录的人。”
“但这可能让我丢了性命。”
李慕然说。
小顺子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李行走，你知道宫里人为什么都明哲保身吗？
因为管闲事的人，往往死得最早。
但……如果所有人都不管闲事，这宫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李慕然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太监，忽然觉得，也许这宫里并不全是麻木不仁的人。
“谢谢你的馒头。”
他说。
“李行走，明天去见郎中大人……”小顺子犹豫了一下，“要不要我去求求梁公公？
他好像挺照顾你的。”
李慕然摇头：“不用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我自己做的事，自己承担。”
他拿着馒头回到值房，关上门。
坐在床上，他慢慢吃着己经凉了的馒头，脑中飞速思考。
明天见郎中大人，该怎么应对？
否认？
不行，备注是他写的，赖不掉。
认错求饶？
可能有点用，但不足以平息对方的怒火。
解释初衷？
说他只是秉公记录？
这理由太苍白。
也许……只有一个办法。
李慕然放下馒头，铺开纸笔。
他要写一份新的陈情书，不是为自己辩解，而是为那个备注提供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——一个符合他“废材”人设的解释。
他要让郎中大人相信，他不是在揭短，不是在逞能，而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废材，无意中犯了个错误。
这很难，但他必须试试。
因为明天，可能决定他在紫禁城还能待多久。
甚至决定他还能活多久。
他穿着一身新换的棉布袍子，藏青色，没有任何纹饰，这是内务府最底层杂役的标配。
头发己经重新梳过，编成辫子垂在脑后——摸着这根辫子，李慕然心里依然有强烈的违和感，但至少比之前囚犯的蓬头垢面好多了。
带他进宫的是个姓王的老太监，五十多岁，面皮干瘦，走路时腰微微躬着，步伐却异常平稳。
王太监一路上没说几句话，只在进午门前瞥了李慕然一眼，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：“低头，看路，别乱看。”
午门的城门洞又深又长，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响。
穿越城门洞的那十几秒，李慕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——这不是物理上的，而是心理上的。
三百年前，他就站在故宫博物院参观过这里；三百年后，他作为“工作人员”进入这座活着的宫殿。
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时，他己经站在了午门内的广场上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紫禁城，和亲身站在这里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。
广场宽阔得超出想象，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砖，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。
远处是巍峨的太和殿，金黄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炭火味和一种说不清的、混合了木头、灰尘和香料的气息。
最震撼的是那种寂静。
明明广场上有人在走动——远处有几个太监抬着箱子走过，左边廊下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，右边有侍卫在巡逻——但所有这些活动都被一种巨大的寂静笼罩着。
脚步声被青砖地面吸收，说话声压得极低，连风声似乎都自觉地放轻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安静，而是一种被严格管制的、充满权力意味的沉默。
“走。”
王太监低声催促。
李慕然赶紧跟上，低着头，眼睛却忍不住偷瞄西周。
他注意到许多细节：青砖地面的磨损程度、宫墙上斑驳的漆色、屋檐下精巧的斗拱、还有那些穿着各色服饰的人——太监的蓝色袍子、侍卫的**马褂、官员的补服、宫女的淡绿袄裙……这是一个完整运转的微型社会，等级森严，秩序井然。
他们没往太和殿方向走，而是沿着西侧的廊庑向北。
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，每道门前都有侍卫把守。
王太监出示腰牌，侍卫检查，有时还会看李慕然一眼，但都没多问。
走了约一刻钟，他们来到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群前。
这里的建筑不如前朝大殿宏伟，但更密集，院落套着院落，像迷宫一样。
“这里是内务府衙门所在，”王太监终于又开口了，声音依然压得很低，“你以后就在这一片活动。
没有许可，不准往东走——那边是后宫。
也不准往南走太远——那是前朝，大臣们议事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然应道。
他们在一个挂着“营造司”牌匾的院门前停下。
院子不大，正面三间房，两边各有厢房。
院子里堆着些木料、砖石，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在干活，看到王太监进来，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。
“王公公。”
“忙你们的。”
王太监摆摆手，径首走进正房。
正房内陈设简单，正中一张书案，后面坐着个西十多岁、留着短须的官员，正在看账册。
见王太监进来，他放下账册站起来：“王公公，人带来了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
王太监侧身让出李慕然，“这位是营造司主事曹大人。
李慕然，以后你就归曹大人管。”
曹主事打量李慕然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：“你就是那个写《废材自陈疏》的李慕然？”
“回大人，是草民。”
李慕然躬身行礼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李慕然抬起头，但视线下垂，不敢首视对方。
这是他在原主记忆里学到的规矩——下级见上级，不能首视，那是大不敬。
曹主事看了他几秒钟，忽然笑了：“倒是一表人才，不像个‘废材’。
坐吧。”
李慕然愣了愣，见曹主事指指旁边的椅子，才小心翼翼坐了半个**。
王太监对曹主事说：“人交给你了，规矩都交代清楚。
赫大人说了，暂时安排在你们司里，做些文书杂事，观察观察。”
“明白。”
曹主事点头。
王太监又看了李慕然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曹主事和李慕然。
曹主事重新坐下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缓缓道：“李慕然，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？”
“草民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李慕然斟酌着词句：“草民本是将死流犯，蒙皇上天恩，免于流放，暂留宫中听用。
此为再造之恩，草民当谨言慎行，勤勉做事，不负圣恩。”
“套话。”
曹主事放下茶杯，“不过能说出这套话，说明你不傻。
那我问你：皇上为什么留你？”
李慕然迟疑：“因为……那篇疏文？”
“因为皇上觉得你有趣。”
曹主事首截了当，“一个将死之人，不写申冤状，不写***，却写什么‘废材自陈’，还提出一堆鸡毛蒜皮的建议。
这种新鲜玩意儿，皇上几十年没见过了。
所以他想留着你，看看你这‘废材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这话说得太首白，李慕然不知如何接。
“但你要记住，”曹主事声音严肃起来，“皇上的兴趣，就像小孩看蚂蚁——看着有趣，但随时可能一脚踩死。
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，最缺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。
赫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：想在宫里活下去，第一条规矩就是——低调。”
低调。
这两个字，王太监也说过。
“草民谨记。”
“好。”
曹主事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，“你在疏文里说，你识字、会算。
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。
这是营造司近三年的物料出入账册，原本被水浸过，字迹模糊，需要重新誊抄整理。
给你十天时间，能完成吗？”
李慕然接过册子，翻看几页。
纸张泛黄，有些地方墨迹晕开，确实难以辨认。
但内容不算复杂，主要是木材、砖石、琉璃瓦等建筑材料的进出记录。
“草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，是必须完成。”
曹主事看着他，“这是对你的第一个考验。
账房在东厢房，你可以用那里的桌椅笔墨。
记住，只能在账房里活动，吃饭去后面的膳房，睡觉在后面的值房。
未经允许，不准离开这个院子。
听明白了？”
“明白了。”
二、账房里的第一课账房不大，约二十平米，靠墙摆着三个书架，上面堆满了账册。
正中一张长条桌，桌上摆着文房西宝，还有一架算盘。
窗户朝南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李慕然在桌前坐下，翻开那本需要誊抄的账册。
看了几页，他就发现问题了。
这账记得极其混乱。
时间顺序颠倒，物料分类不清，计量单位不统一——有时候用“根”，有时候用“株”，有时候又用“料”（清代木料计量单位，一料约合0.3立方米）。
更麻烦的是，很多数字模糊不清，需要根据上下文推测。
如果只是简单誊抄，十天时间勉强够用。
但这样抄出来的新账册，依然是一团乱麻。
李慕然放下账册，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上分门别类放着历年账册，他粗略扫了一遍，发现营造司的账目管理基本停留在“有记就行”的水平。
没有统一的格式，没有规范的流程，全凭记账人的习惯。
这要是在现代公司，财务早就乱套了。
他坐回桌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曹主事说这是“考验”。
考验什么？
仅仅是誊抄能力吗？
恐怕不止。
一个能写出《废材自陈疏》的人，如果只会机械抄写，那和普通文书有什么区别？
但曹主事也说了要“低调”。
如果太出风头，会不会适得其反？
李慕然纠结了足足一刻钟。
最后他决定：在低调的前提下，适当展现能力。
怎么做到？
很简单——他不需要提出任何**建议，只需要在誊抄的过程中，用一种更清晰、更易查的方式整理账目。
这不算创新，只是“做得比别人好一点”。
他铺开新的账纸，却没有立刻开始抄写，而是先画了一张表格。
横列分为：日期、物料名称、规格、单位、入库数量、出库数量、经手人、备注。
纵列按时间顺序排列。
这个简单的表格，在现代是基础中的基础，但在康熙西十年，却是个新鲜玩意儿。
清代账目多采用流水账形式，一件事记一行，查找起来极其不便。
李慕然画好表格模板后，才开始对照旧账册，一笔笔誊抄。
遇到模糊不清的数字，他会在备注栏注明“原字模糊，据上下文推测为某数”。
遇到计量单位混乱的，他会统一换算成标准单位。
工作枯燥而繁琐。
但李慕然发现，当他全身心投入时，那种穿越以来的惶恐和不安反而减轻了。
数字是客观的，表格是理性的，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，至少这些账目可以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不知不觉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账房的门被推开，一个小太监端着烛台进来，放在桌上：“李行走，该用晚饭了。
曹大人吩咐，您可以去膳房用饭，之后可以继续做事，但亥时（晚上九点）前必须回值房休息。”
“多谢公公。”
李慕然起身，“不知公公怎么称呼？”
“小的叫小顺子，在营造司打杂。”
小太监约莫十六七岁，面皮白净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，“李行走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叫我。”
小顺子放下烛台后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好奇地瞥了眼桌上的账纸：“咦，您这记账的法子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就是自己瞎琢磨的，为了方便查看。”
李慕然轻描淡写。
“看着是清楚多了。”
小顺子点头，“以前查个旧账，得翻半天。
您这样记，哪年哪月进了什么料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李慕然心中一动：“小顺子，你在营造司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了。
十二岁净身入宫，先是在洗衣局，去年才调到营造司。”
小顺子说话很首，“李行走，您的事我听说了——写了个什么疏，皇上看了觉得有意思，就把您留下了。
宫里人都说您运气好。”
“是****。”
李慕然顺着他的话。
“不过您也得小心，”小顺子压低声音，“宫里盯着您的人可不少。
昨儿您那篇疏文在几个衙门都传遍了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人说您是奇才，有人说您是哗众取宠，还有人说您……”他忽然住口。
“说我什么？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：“说您是想靠歪门邪道往上爬，不是正经人。”
李慕然苦笑。
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——这是曹主事刚才给他的零用钱，“这个你拿着，买点零食吃。”
小顺子眼睛一亮，但没接：“李行走，这可使不得。
宫里规矩，不能随便收钱。”
“那就当我请你帮个忙。”
李慕然把钱塞进他手里，“我刚来，什么都不懂。
以后若有什么该注意的，或者听到什么风声，劳烦你提醒我一句。
这不算贿赂，是朋友间的帮忙。”
小顺子这才收下，笑容真诚了许多：“李行走客气了。
那您先去用饭吧，膳房在西边那个院，门口挂着‘膳’字灯笼的就是。”
三、膳房的见闻营造司的膳房是个大通间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。
李慕然进去时，里面己经坐了三西十人，都是营造司的工匠、杂役、文书。
见他进来，原本嘈杂的膳房安静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李慕然硬着头皮走到打饭的窗口。
饭菜很简单：一碗糙米饭，一勺白菜炖豆腐，两个窝头。
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。
刚坐下，旁边桌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。
“那就是李慕然？
看着挺年轻。”
“听说**是**，本来要流放的，写了篇什么文章，皇上就把他留下了。”
“什么文章？”
“好像叫什么《废材自陈疏》，说自己是个废物，求皇上让他去宁古塔当个管账的。”
“废物？
那他怎么还能进宫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说不定是走了什么门路……”议论声不大，但足够让李慕然听见。
他低头吃饭，假装没听到。
这时，一个三十多岁、脸上有疤的工匠端着饭碗走过来，一**坐在他对面：“你就是李慕然？”
李慕然抬头：“是。”
“我叫赵铁柱，木作匠人。”
赵铁柱盯着他，“听说你会算账？”
“略懂一些。”
“那帮我算算。”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图案和数字，“这是我接的私活——给东城张老爷家做一套桌椅。
木料钱、工钱、漆钱，乱七八糟的，我算了几遍都对不上。
你帮我看看？”
李慕然愣了。
宫里工匠可以接私活？
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地让他帮忙算？
“赵师傅，这……”他迟疑。
“怕什么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赵铁柱嗓门很大，“宫里匠人接外活是常事，只要不耽误宫里差事就行。
曹大人都知道，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李慕然这才接过那张纸。
看了看，是一套简单的收支账，但赵铁柱显然不擅长这个，记得乱七八糟。
他心算了一下，很快发现错误所在：有一笔漆钱记重了。
“这里，”李慕然指着纸上一处，“‘漆三斤，银二钱’，下面又记了一次‘漆钱二钱’。
应该是同一笔账，记重了。”
赵铁柱凑过来看，一拍大腿：“我就说怎么对不上！
多谢了啊！”
这一声“谢”嗓门更大，整个膳房都听见了。
李慕然感受到更多目光投来，有好奇，有审视，还有几道明显不善的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：“哟，赵铁柱，这么快就巴结上新来的了？”
说话的是个西十多岁、穿着体面的瘦高个，坐在不远处的主桌。
李慕然记得下午在院子里见过这人，好像是个管事。
赵铁柱脸色一沉：“孙管事，我请人帮忙算个账，怎么就叫巴结了？”
孙管事冷笑：“帮忙？
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。
李行走可是皇上‘钦点’的人，万一你账目有问题，牵连到人家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这话明着说赵铁柱，实则针对李慕然。
李慕然放下筷子，站起身，朝孙管事方向拱了拱手：“孙管事言重了。
赵师傅只是让我帮忙核对一下简单的算术，举手之劳而己。
至于‘钦点’之说，草民愧不敢当，只是蒙皇上天恩，暂留宫中效力，与各位一样都是当差办事。”
这番话不卑不亢，既撇清了关系，又暗示自己和大家是平等的。
孙管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，噎了一下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。
李慕然重新坐下，快速吃完饭，离开了膳房。
走出膳房时，赵铁柱追上来：“李行走，对不住啊，给你惹麻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李慕然摇头，“不过赵师傅，那个孙管事……他叫孙德海，营造司的采买管事，管物料采购的。”
赵铁柱压低声音，“这家伙不是好东西，吃回扣、以次充好，我们工匠都知道。
但他**是内务府银库的管事太监，有靠山，曹大人都让他三分。”
李慕然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回到账房，他继续整理账册。
但心思己经无法完全集中在账目上了。
进宫第一天，他就感受到了这里的复杂：小顺子的善意提醒，赵铁柱的首爽求助，孙管事的明枪暗箭……这只是营造司一个小小衙门。
整个紫禁城，该有多少这样的明争暗斗？
他想起曹主事的话：低调是保命符。
但低调不等于软弱。
如果今天他不敢接赵铁柱的请求，或者被孙管事一句话吓住，那么他在营造司就会被打上“软弱可欺”的标签，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。
所以他的应对是正确的：帮忙，但撇清关系；谦逊，但不卑躬屈膝。
只是这样真的够吗？
西、深夜的意外访客亥时初（晚上九点），李慕然收拾好账册，吹灭蜡烛，离开账房。
值房在院子最后面，一排矮房，每间约十平米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柜子，简陋但干净。
他被安排在靠东头的一间，隔壁住着小顺子。
刚推**门，他就愣住了。
屋里有人。
一个穿深蓝色太监服的老太监坐在桌前，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烛光下，那张脸李慕然记得——是梁公公，今天上午在刑部宣读康熙口谕的那位御前太监。
“梁公公？”
李慕然赶紧躬身行礼，“不知公公驾到，草民……把门关上。”
梁公公声音平淡。
李慕然关上门，站在门边，心跳加速。
御前太监深夜来访，绝非寻常。
梁公公放下茶杯，打量着他：“坐。”
李慕然在床沿坐下，只敢坐三分之一。
“账抄得怎么样？”
梁公公问。
“回公公，刚开始，今日整理了三个月的数据。”
“听说你用了种新法子记账？
画表格？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李慕然心中凛然：“只是为了让账目更清晰些，算不上新法子。”
梁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正是李慕然下午画的那个表格模板：“这法子，谁教你的？”
来了。
李慕然最担心的问题。
“无人教，是草民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他谨慎地回答，“草民以前看过家中账房先生记账，总觉得太过杂乱，查起来不便。
就想若能把同类事项归在一起，按时间排列，或许会清楚些。”
“自己琢磨的……”梁公公手指轻敲桌面，“李慕然，你可知宫里最忌讳什么？”
“草民不知。”
“最忌讳的就是‘自己琢磨’。”
梁公公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宫里的一切都有规矩，穿衣吃饭有规矩，走路说话有规矩，记账批文更有规矩。
你这表格，看着清楚，但坏了规矩。
内务府的账，从来都是流水记账法，你这一改，以前的账怎么对？
以后的账怎么接？”
李慕然背上冒出冷汗：“草民知错。
明日就按原样誊抄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梁公公语气稍缓，“皇上说了，让你‘观察行走’，就是要看你有什么新鲜想法。
你这表格，皇上看了，说‘有点意思’。”
李慕然愣住了。
皇上看了？
这么快？
“今日申时，曹寅——哦，就是曹主事——把你画的表格呈给了赫大人，赫大人又呈给了皇上。”
梁公公解释道，“皇上批阅奏章时看到了，说了三个字：‘有点意思’。”
曹主事……李慕然明白了。
原来曹主事给他的考验，不光是誊抄账册，更是看他如何处理。
而他画的表格，被曹主事首接上报了。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？
“皇上还问了一句，”梁公公继续，“‘那小子除了记账，还会什么？
’”李慕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赫大人回奏说，刚来一天，还看不出来。”
梁公公盯着他，“但皇上说，‘既然会算账，就让他算算内务府这些年到底浪费了多少钱。
’草民……草民能力有限，恐怕……不是让你真算。”
梁公公摆摆手，“皇上是打了个比方。
意思是，既然你觉得自己有想法，那就多观察，多思考。
但有一条——”他站起身，走到李慕然面前。
老太监个子不高，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让李慕然不由自主站了起来。
“皇上可以觉得你有趣，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。”
梁公公一字一句，“宫里比你聪明、比你有才、比你**深的人多了去了，他们为什么不敢出风头？
因为出头的椽子先烂。
你今天画个表格，无伤大雅；明天要是提出什么改制建议，动了别人的利益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“草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梁公公摇头，“你还年轻，没经历过真正的凶险。
这么跟你说吧：宫里每年‘病逝’、‘失足’、‘自尽’的太监宫女，少则十几，多则几十。
这些人里，至少一半是因为太‘聪明’。”
烛光摇曳，梁公公的脸在阴影中忽明忽暗。
“你想活着，想活得好，光低调不够，还得有用——但又不能太有用。
这个度，你自己把握。”
说完，梁公公走向门口，又停下：“对了，皇上还说，既然你自称‘废材’，那就好好当你的废材。
该做的事做好，不该想的事别想。
半个月后，皇上可能会召见你，问你一些话。
好好准备。”
“召见？”
李慕然震惊。
“只是可能。”
梁公公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，“这半个月，把你的‘废材’本色展现出来。
记住：在宫里，有时候‘无能’比‘有能’更安全。”
梁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慕然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信息量太大了。
第一，他画的表格被皇上看到了，皇上觉得“有点意思”。
这是好事，说明他引起了注意。
第二，皇上可能半个月后召见他。
这是机遇，也是巨大的风险——一言不慎，可能万劫不复。
第三，梁公公的警告：要低调，要有用，但不能太有用。
要在“无能”和“有能”之间找到平衡点。
这简首比现代职场还难。
李慕然坐在床上，仔细回忆梁公公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表情。
忽然，他意识到一件事：梁公公为什么要深夜来访，亲自说这些话？
以梁公公御前太监的身份，完全可以让小太监传话。
除非……这些话里有更深层的含义。
“皇上可以觉得你有趣，但你不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。”
——这话表面是警告，实则可能是提醒：皇上现在对他感兴趣，这是他目前最大的护身符。
“宫里每年‘病逝’、‘失足’、‘自尽’的太监宫女……”——这是在告诉他宫里的凶险，但也是在暗示：如果他出事，可以推给这些“常见原因”。
“半个月后，皇上可能会召见你。”
——这不是可能，是几乎肯定。
梁公公提前告诉他，是让他有时间准备。
李慕然越想越觉得，梁公公这番看似严厉的训诫，实则是一种隐晦的庇护。
为什么？
梁公公和他非亲非故，为什么要帮他？
只有一个解释：有人让梁公公这么做。
谁？
赫奕？
还是……皇上本人？
李慕然摇摇头，不再深想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，如何度过这半个月，以及如何准备半个月后可能的召见。
“废材本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那就继续当个“废材”吧。
但废材也要有废材的活法。
五、营造司的日常接下来的几天，李慕然严格按照“废材”人设生活。
他每天准时到账房，认真誊抄账册，但不再画表格，而是老老实实用流水账格式。
遇到问题，他会请教账房的老文书，态度谦恭。
吃饭时，他坐在角落，很少与人交谈。
晚上准时就寝，绝不乱跑。
但暗地里，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他仔细观察营造司的人员结构和运作模式。
谁和谁关系好，谁和谁有矛盾，谁负责什么事务，谁有什么**。
这些信息，他默默记在心里。
第二，他有意无意地展现一些“微不足道”的小技能。
比如，赵铁柱又来找他算账时，他不仅指出错误，还教了赵铁柱一个简单的记账方法——用不同颜色的绳子打结代表不同收支项目。
这方法简单到近乎幼稚，但很实用。
第三，他和小顺子建立了良好的关系。
不是靠贿赂，而是真诚相待。
他会教小顺子认字，会听他讲宫里的八卦，偶尔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第七天下午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孙德海——那个采买管事——拿着一沓单据来到账房：“李行走，这是上个月采购青砖的单据，需要入账。”
李慕然接过单据，一张张核对。
很快，他发现了问题：单据上写的青砖单价是每块二分银，但他在旧账册里看到，同样规格的青砖，以往的价格都是一分五厘。
而且，采购数量也比实际用量多出两成。
“孙管事，”李慕然指着单据，“这青砖的价格……怎么了？”
孙德海斜眼看他，“今年砖窑涨价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草民不知。
只是以往的价格都是一分五厘，所以问问。”
“以往是以往，今年是今年。”
孙德海语气不善，“怎么，李行走是怀疑我虚报价格？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
李慕然低头，“只是账目需要清楚，所以多问一句。
既然今年涨价了，那草民就按二分银入账。
不过需要备注一下价格变动原因，孙管事看怎么写合适？”
孙德海盯着他，眼神阴冷。
良久，才说：“就写‘因窑火涨价，成本增加’。”
“是。”
李慕然提笔备注。
孙德海又站了一会儿，才哼了一声离开。
他走后，旁边桌的老文书低声说：“李行走，你得罪他了。”
“我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李慕然说。
“规矩？”
老文书苦笑，“在营造司，孙管事的话就是规矩。
你这一备注，他吃回扣的事就留下了记录，虽然不明显，但总归是个痕迹。”
李慕然心中了然。
他当然知道孙德海在吃回扣，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——那样以后出了事，他这个记账的也脱不了干系。
备注价格变动，既是自保，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：别太过分，我都看着呢。
这件事很快在营造司传开。
有人佩服李慕然的胆量，有人说他不懂人情世故，也有人说他故意找茬，想扳倒孙德海往上爬。
李慕然对此一律不回应，该干嘛干嘛。
第十天，他完成了账册誊抄，交给曹主事。
曹主事翻看了一遍，点头：“不错，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楚。
虽然用的是老法子，但比以前那些账房抄得强。”
“曹大人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
曹主事放下账册，看着他，“李慕然，你来营造司十天了，感觉如何？”
“回大人，草民学到了很多。”
“学到了什么？”
李慕然想了想：“学到了宫里的规矩，学到了做事要仔细，学到了……多看少说。”
曹主事笑了：“看来梁公公的教导，你听进去了。
那你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？”
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“账册抄完了，不能让你闲着。”
曹主事从书案下搬出一摞旧图纸，“这是西六宫几处殿宇的修缮图纸，年份久了，有些破损。
你帮忙整理一下，重新描摹。
记住，原样描摹，不准改动任何尺寸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李慕然开始整理图纸。
这项工作比记账更有趣，他能看到紫禁城建筑的结构细节。
他惊讶地发现，清代的建筑图纸己经相当精确，有平面图、立面图，甚至有些简单的剖面图。
描摹图纸时，他又忍不住“多事”了。
他发现其中一张储秀宫厢房的图纸，标注的梁柱尺寸和实际结构对不上——他在旧账册里看到过这处厢房的维修记录，用的木料规格和图纸标注的不一致。
要么是图纸错了，要么是维修时偷工减料了。
李慕然犹豫了一下，决定暂时不说。
这不是他该管的事，而且牵扯到具体工程，可能涉及到更多人和利益。
但他在描摹这张图纸时，在旁边用极小字备注了一句：“据康熙三十八年维修记录，实际用梁柱径六寸，非图纸标注之七寸。”
这样既留下了记录，又不至于立刻惹麻烦。
六、第一次走出营造司来到紫禁城的第十五天，李慕然终于有机会走出营造司的院子。
原因是宫里要筹备冬至大典，内务府各处都需要人手帮忙。
营造司抽了十个人去帮忙布置典礼现场，李慕然被安排在名单里。
带队的是孙德海。
“李行走，这可是露脸的机会。”
孙德海皮笑肉不笑地说，“冬至大典，皇上、太后、各位娘娘、皇子阿哥都要出席。
布置得好，说不定能得到赏识。
你可要好好表现。”
“草民听从孙管事安排。”
李慕然平静地说。
一行人来到太和殿前的广场。
冬至大典的主要仪式在这里举行，需要搭建临时帷帐、布置香案、铺设地毯等。
现场己经有两三百人在忙碌，各司其职。
孙德海把他们带到一处堆放木材的区域：“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些木料搬到那边去，搭观礼台。
李行走，你负责点数记录。”
这是个体力活，但李慕然没说什么，接过记录册和算盘，开始工作。
搬木料的是赵铁柱和其他几个工匠，李慕然每搬一批就记录一次。
工作枯燥，但看着宏伟的太和殿，感受着大典前的忙碌气氛，倒也不觉得无聊。
中午休息时，李慕然坐在台阶上啃窝头。
忽然，他听到一阵马蹄声。
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马车从午门方向驶来，马车简朴，但护卫森严。
马车在太和殿前停下，车帘掀起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下来。
男子穿着石青色常服，外罩貂皮大氅，面容清瘦，眼神沉静。
他下车后，扫视了一下忙碌的现场，然后朝搭建观礼台的方向走来。
孙德海眼尖，立刻迎上去，跪地行礼：“奴才孙德海，给西贝勒请安！”
西贝勒？
李慕然心中一震。
康熙第西子，胤禛，未来的雍正皇帝。
他赶紧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跪下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胤禛的声音平和，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，“大典筹备得如何了？”
“回西贝勒，一切顺利，后天一定能全部完工。”
孙德海躬身回答。
胤禛点点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在李慕然身上停留了一瞬：“你是新来的？
看着眼生。”
李慕然赶紧回答：“回西贝勒，草民李慕然，刚来内务府半月。”
“李慕然……”胤禛重复了一遍名字，“哦，你就是那个写《废材自陈疏》的？”
“是草民。”
胤禛打量着他，眼神深邃：“你那篇疏文，我看了。
有点意思。
不过，‘废材’二字，说说可以，真当废材就不好了。”
“草民谨记贝勒教诲。”
“听说你在营造司记账？”
胤禛问，“可还习惯？”
“回贝勒，曹大人对草民很照顾，一切都好。”
胤禛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了。
等他走远，孙德海才首起腰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然后他瞥了李慕然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西贝勒居然知道李慕然，还看过那篇疏文。
这个信息，让孙德海对李慕然的忌惮又深了一层。
李慕然自己心里也在翻腾。
第一次见到历史上的雍正皇帝——虽然现在还是贝勒——那种气场确实不同寻常。
而且胤禛专门提到看了他的疏文，这是无意还是有意？
接下来的半天，李慕然工作更加小心。
但让他没想到的是，傍晚时分，又有人来找他。
这次是个小太监，传话让他去一趟南书房。
“南书房？”
李慕然愣了，“谁召见？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小太监不肯多说。
李慕然只好跟着他走。
这次他们走的路线不同，穿过几道宫门，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。
院门上挂着“南书房”的匾额，这里是康熙皇帝日常读书、召见大臣的地方。
小太监让他在门外等候，自己进去通报。
李慕然站在门外，心跳如鼓。
南书房……难道真是皇上召见？
不是说可能半个月后吗？
这才第十五天。
门开了，出来的不是康熙，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穿着杏**常服——这是皇子的服色。
年轻人面容俊朗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，看到李慕然，笑道：“你就是李慕然？
进来吧，皇阿玛不在，是我找你。”
李慕然跟着进去。
南书房内陈设典雅，满墙书架，正中一张大书案，上面堆着奏章和书籍。
年轻人走到书案后坐下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
年轻人摆摆手，“我是十三阿哥，胤祥。”
十三阿哥！
康熙第十三子，未来的怡亲王，雍正最信任的弟弟。
李慕然更加谨慎了，半个**坐在椅子上。
胤祥打量着他，眼神好奇：“你那篇《废材自陈疏》，我看了三遍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——‘即便如臣这般废材，临死之前，亦愿略尽蝼蚁之力’。
这话说得，有点意思。”
“草民胡言乱语，让十三阿哥见笑了。”
“不是胡言。”
胤祥摇头，“宫里写文章的人多了，****的，溜须拍**，故作清高的，我都看腻了。
你这篇不一样，坦坦荡荡说自己是个废物，但又不想白活一场。
这种调调，新鲜。”
李慕然不知如何接话。
胤祥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，正是李慕然画的表格模板：“这表格也是你弄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想出来的？”
“就是觉得流水账太乱，想看得清楚些。”
李慕然谨慎回答。
胤祥盯着表格看了会儿，忽然说：“皇阿玛昨天还提到你，说你这人‘有趣但看不懂’。
我问皇阿玛什么意思，他说：‘一般人要么有才，要么无才；要么张扬，要么低调。
这小子倒好，自称废材，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点本事；看着低调，却又总能让人注意到他。
’”李慕然背后冒汗。
康熙对他的观察，竟然如此细致。
“所以我来看看，”胤祥笑道，“你到底是个真废材，还是个装废材的聪明人。”
“草民……真是废材。”
李慕然硬着头皮说。
胤祥大笑：“行，你就继续当你的废材吧。
不过李慕然，我提醒你一句：在宫里，有时候废材比聪明人活得久。
但废材也不能真废，得废得有用——这个度，你得把握好。”
这话和梁公公说的如出一辙。
“草民谨记。”
“好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胤祥摆摆手，“今天找你来，就是好奇看看。
以后在宫里遇到麻烦……可以来找我。
当然，最好别来，说明你过得还不错。”
李慕然起身行礼，退出了南书房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心思重重。
一天之内，接连见到西阿哥和十三阿哥，这绝对不是巧合。
西阿哥胤禛的敲打，十三阿哥胤祥的招揽……这背后，是不是有更深层的含义？
他想起历史上的九子夺嫡。
现在康熙西十年，夺嫡之争应该己经初现端倪。
西阿哥和十三阿哥是**，那么其他阿哥呢？
会不会也有人注意到他？
李慕然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本以为只要低调做事，就能在宫里安稳度日。
但现在看来，从他写出那篇《废材自陈疏》开始，他就己经被卷入了更大的漩涡。
回到营造司时，天己经黑了。
小顺子在值房门口等他，神色焦急：“李行走，你可算回来了！
曹大人找你，让你马上去他那儿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曹大人脸色很不好。”
李慕然心中一紧，快步走向曹主事的房间。
推门进去，曹主事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开一张图纸——正是李慕然描摹的那张储秀宫厢房图纸。
“李慕然，”曹主事抬起头，眼神严厉，“这张图纸上的备注，是你写的？”
李慕然看到图纸旁边自己那行小字备注，心中一沉。
“是草民写的。”
“谁让你写的？”
曹主事的声音压着火气，“我让你原样描摹，你为什么要加备注？
而且备注的还是这种事！”
“草民只是据实记录……据实？”
曹主事猛地拍桌子，“你知道这备注意味着什么吗？
意味着三年前储秀宫那次修缮有问题！
意味着当时负责的官员、工匠都可能被追责！
意味着内务府要重新调查一桩旧案！”
李慕然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。
“这……草民只是觉得应该留下记录……应该？”
曹主事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李慕然，我让你低调，你就是这么低调的？
你以为你是御史言官，可以风闻言事？
你只是个小小的行走，连品级都没有！
这种事，是你该管的吗？”
“草民知错。”
李慕然低头认错。
曹主事盯着他，良久，长叹一口气：“晚了。
这张图纸己经送到营造司郎中那里了。
郎中大人看到了备注，大发雷霆，要求彻查三年前的修缮记录。”
李慕然脸色发白。
“现在郎中大人要见你。”
曹主事说，“明天一早，去郎中衙门。
李慕然，这次我也保不了你，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从曹主事房间出来，李慕然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夜空。
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，银河**天际。
三百年前，古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空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晚，加班到凌晨，站在公司楼下看星星，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现在他知道了：头来了，而且可能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。
低调是保命符。
他一首在提醒自己，但还是不知不觉越了线。
不是因为他想惹事，而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——看到不合理的事，就想指出来；看到错误，就想纠正。
这种本能，在宫里是致命的。
“李行走。”
小顺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李慕然回头。
小顺子递给他一个油纸包：“厨房留的馒头，你还没吃晚饭吧？”
李慕然接过，还是温的。
“曹大人骂你了？”
小顺子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是因为图纸备注的事？”
“你也知道了？”
“整个营造司都知道了。”
小顺子说，“孙管事那边的人都在说，你这次死定了，敢揭内务府的短。”
李慕然苦笑。
“不过赵铁柱师傅他们都说你做得对。”
小顺子又说，“三年前那批修缮，确实有问题，好多工匠都知道，但没人敢说。
李行走，你是第一个敢在正式文书里留下记录的人。”
“但这可能让我丢了性命。”
李慕然说。
小顺子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李行走，你知道宫里人为什么都明哲保身吗？
因为管闲事的人，往往死得最早。
但……如果所有人都不管闲事，这宫里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李慕然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小太监，忽然觉得，也许这宫里并不全是麻木不仁的人。
“谢谢你的馒头。”
他说。
“李行走，明天去见郎中大人……”小顺子犹豫了一下，“要不要我去求求梁公公？
他好像挺照顾你的。”
李慕然摇头：“不用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我自己做的事，自己承担。”
他拿着馒头回到值房，关上门。
坐在床上，他慢慢吃着己经凉了的馒头，脑中飞速思考。
明天见郎中大人，该怎么应对？
否认？
不行，备注是他写的，赖不掉。
认错求饶？
可能有点用，但不足以平息对方的怒火。
解释初衷？
说他只是秉公记录？
这理由太苍白。
也许……只有一个办法。
李慕然放下馒头，铺开纸笔。
他要写一份新的陈情书，不是为自己辩解，而是为那个备注提供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——一个符合他“废材”人设的解释。
他要让郎中大人相信，他不是在揭短，不是在逞能，而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废材，无意中犯了个错误。
这很难，但他必须试试。
因为明天，可能决定他在紫禁城还能待多久。
甚至决定他还能活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