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外事

。顾良辰还保持着嘴角那抹倔强的笑，只是手心已沁出细汗。主簿的咳嗽声低沉下去，屋内寂静了几息，只有案牍之间墨香与油烟混杂的气味在空气中纠缠。，晨光才仔细照亮盛昌府的一角。街市尚未喧哗，唯一醒着的，是新任的小吏与案前的惯例老油子。，“又是顾家那个？出息得早，触了些不该触的东西。”顾良辰淡淡一笑，“小人没本事，只会写些不咸不淡的字。”，却无人不觉背后压力。他们隐约听过顾家之事——老顾头卷案，顽石进水。人人都在等，等下一块石头落下。。外书房并不宽敞，拥着几只粗腿桌子和一排排卷宗。旧窗纸被鼠爪啃出几个洞，冷风肆意穿堂。主事陈捕头人如其名，板着脸像是抓着人生的凭据，下眼袋永远三层。“顾良辰，”陈捕头故作公事公办地拍着桌，“案牍先抄六份，午前交。晚了，俸银少两成。今年科考你参加不？报了。哦？有信心？不敢。当差不过是为了吃饱，能不能高攀，还是得看天气。看天”，禁不住憋笑。顾良辰自知身份尴尬，话语里故意调侃，既自嘲，也试探。主事冷哼一声，不再理他。，桌案对坐，面前是翻不完的案卷。顾良辰边抄写边偷看门口，余光扫到新来一位纤影——唐如意换了身青衫，假作低眉顺眼，倒比真书介更像书吏。
她靠近顾良辰桌案，低声：“你那份卷宗，刚才有人做了手脚。”顾良辰心头一惊，手却不停：“谁干的？右首二排那个高瘦，看你出头，想拉你垫背。”唐如意说话时嘴角含笑，状若无事，声音极低，“上头让他这么做，他只能照办。”

顾良辰思忖片刻，把笔一搁，抬头朝高瘦小吏笑道：“张文升，昨夜走马灯可安？我瞧你一脸倦容，是不是卷宗抄到忘了寝食？”张文升没料到会被点名，面上浮现狼狈之色，连忙摇头：“顾兄说笑。”

唐如意乘机将那份做过手脚的卷宗换下，俏皮望了顾良辰一眼。光影落下，她眼眸明亮，如同将整座沉闷书房撬开一条缝。

案牍送交主事，陈捕头一边数卷一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。忽听外头一声“大胆！”长街上传来吵闹——是官差带人闯入，竟然是要查主簿的案底。据说早朝上头风起云涌，丞相亲下指令，查清近月卷宗真假。

混乱间，项捕头背手疾步走入，一身络腮胡和笑声都在人堆里特别醒目。他看顾良辰一眼：“好小子，你居然没被中伤。运气好。”顾良辰拱手，嘴角挂笑，“这年头，人倒下水，能浮起来就是本事。”项捕头咧嘴：“你那是皮厚。”

朝堂的风暴远没有停歇的意思，门外竟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，“何人是顾良辰？”众人齐刷刷看去，门口站着吕大达——盛昌宫中最难缠的公公。他嘴角笑得和善，实际目光凉得结冰。

“顾良辰，你与本公公走一趟吧，”吕大达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角，“朝中大人有话问你，本公公保你一日平安，第二日就难说了。”

众人一时间静若寒蝉。顾良辰把手中案牍轻轻合上，安静地站起。唐如意悄然靠近，一只纤细却坚定的手递到他掌心里，纸上写着一行极小楷字：“莫慌，下棋看全局。”

顾良辰嘴角弯了弯，望见唐如意微微点头，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——像是困兽骤然瞥见破绽。他深吸一口冷气，跟在吕大达身后，脚步不慌不忙。但他心里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，自已已悄然立于风口浪尖之上。

朝堂的门扉轰然关闭，日光透过门缝，细细洒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——只是没有一人注意，顾良辰的背影，已随着权力的漩涡，被卷入了那座不眠的宫廷。